低沉的怒吼响彻地底。
这吼声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
像是两座大山互相摩擦,在岩石缝隙里挤出的爆鸣。
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顺着滚烫的岩浆湖表面,轰然荡开。
熔岩池里的气泡大面积炸裂。
红色的岩浆浆液飞溅到半空。还没落下,就被这股吼声震成了细密的火星。
那是纯粹的西楚霸王之气。
项羽庞大的虚影站在火海中央。手里的天龙破城戟斜指着穹顶。
戟尖上挂着一滴粘稠的熔岩。滴答一声,砸在黑曜石桥面上。
烧出一个冒着白烟的黑洞。
石桥后方。
跪在地上的一大片群英殿将领,全都被这股气势压趴下了。
没有人能抬起头。
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去。肺叶像是被两块铁板夹住,吸不进半点氧气。
一个穿着连环铠的偏将,双手死死抠着地砖。
他张大嘴巴,像条离开水的鱼。
铠甲的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几根连接甲片的牛皮绳,崩断了。
貂灵真人离得最近。
他单手捏着那把羽毛扇,死死抵着自己的胸口。
扇骨弯曲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连退了五大步。每退一步,皮靴都在滚烫的石头上踩出一个湿漉漉的汗印子。
大口的喘息声在溶洞里此起彼伏。
这是呼吸困难到了极点的生理反应。
项羽的霸王之气太重。重得像是一片砸下来的铁铸天空。
项昆仑站在桥中央。
黑色的重甲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没有退。
仰起头,看着岩浆里那尊高大的魔神虚影。
“大唐?”
项羽的声音像滚雷一样砸下来。
庞大的头颅微微低垂。一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盯着项昆仑。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这冥界称王。”
项羽手里的破城戟重重一顿。
轰。
岩浆池底的基岩直接裂开一条大缝。火舌窜起三丈高。
他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几千年来。
这冥界来了多少王侯将相。来了多少枭雄悍匪。
没人敢去碰“最强人武灵”这块铁招牌。
魏蜀吴那三个后辈。打来打去,也只敢占山为王。
现在,一个毛头小子。
凭着几分大唐的血脉,拉起一帮旧部。就敢放出话来,要掀翻这冥界的天。
项羽冷笑出声。
笑声震得溶洞顶部的钟乳石簌簌往下掉渣。
“几千年了。这地方太闷了。”
项羽抬起破城戟。宽大的戟刃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某家一直稳坐这第一把交椅。连个敢上来递爪子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项昆仑。
“现在有人想抢这把椅子。”
“你这做主公的。还能站得住?”
项昆仑握着剑柄的右手,指骨一阵摩擦。
发出咔咔的脆响。
“站不住。”
项昆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
他怎么可能站得住。
群英殿的老大。如果连这种骑到头顶拉屎的挑衅都能忍。
他这身黑甲,干脆脱下来送给别人穿算了。
“那还等什么。”
项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沸腾战意。
“下战书!”
“把那大唐的武将拉出来。某家要活活撕了他们!”
他的脾气就是这么直。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弯弯绕绕。
不服,就打。打到对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项昆仑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热气。
滚烫的空气灌进肺里。烧得胸口一阵发疼。
这股疼,刚好把他的杀机彻底点燃了。
他转过身。
大步往石桥后方的黑曜石平台走去。
铁靴踩在石头上,步伐极重。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貂灵真人缓过一口气。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变形的羽毛扇塞回袖子里。
“殿主。这战书,怎么下?”
他跟在项昆仑侧后方,声音还有些发紧。
项昆仑走到平台中央的一张石案前。
“拿纸来。”
他声音发寒。
一个离得近的护卫,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
哆哆嗦嗦地铺在石案上。
羊皮纸边缘因为高温,微微卷曲起来。
护卫刚想去拿笔墨。
项昆仑一巴掌把那个装着墨汁的砚台扫到地上。
啪。
黑色的墨汁溅了一地。把青砖染黑了一大块。
“用不着这软绵绵的东西。”
项昆仑冷哼一声。
他抬起左手。
右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没有任何犹豫。
项昆仑握着剑,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狠狠一拉。
刺啦。
皮肉翻卷的声音。在安静的平台上格外清晰。
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横贯掌心。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这血不是普通的红色。里面夹杂着浓重的黑色煞气。
霸王之血。
血液刚刚涌出,周围的空气就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啦声。
项昆仑扔下长剑。
长剑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左手掌心蘸满了那带着黑气的鲜血。
手指直接点在发黄的羊皮纸上。
嗤。
鲜血接触到羊皮纸,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像是烧红的铁烙铁按在了生肉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在平台上弥漫开来。
貂灵真人闻到这味道。胃里一阵翻腾。硬生生忍住了没吐。
项昆仑手指走龙蛇。
他没有写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讲什么先礼后兵的规矩。
手指在羊皮纸上重重划过。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这根本不是在写字。
这是在把纯粹的杀意和挑衅,硬生生刻进这块羊皮里。
羊皮纸承受不住这股霸王煞气,边缘开始焦黑碳化。
几个大字跃然纸上。
字迹潦草,粗犷。透着一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
鲜血还没有凝固,顺着纸面往下淌。
项昆仑收回手指。
他随手在黑色的铠甲上擦掉血迹。
低头看着石案上的血书。
他要当着全冥界的面。踩死李烨。
既然大唐天庭敢开门立柱。那他就去把这根柱子砸折。
“来人。”
项昆仑大喝一声。
头顶倒挂的钟乳石阴影里。
一团黑气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砸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一个全身上下裹在紧身黑衣里的人,单膝跪在项昆仑脚下。
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
群英殿。暗影信使。
专门负责传递最高机密的死士。
“主公。”信使声音沙哑。
项昆仑一把抓起那张还在冒烟的羊皮卷。
随手卷了两下。
扔在信使面前的地上。
“把这个。送到长安街。”
项昆仑看着信使。眼神像刀子一样冷。
“最短的时间。”
“给我死死钉在他们的城门上。”
信使伸手去捡那卷羊皮纸。
手指刚碰到羊皮卷的边缘。
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瞬间传遍指尖。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了肉里。
信使的手猛地一缩。
但他没敢发出声音。咬紧牙关,一把将滴血的战书抓进手里。
塞进胸口的内兜。
那股霸王之气隔着衣服,烫得他胸口皮肉发焦。
他磕了个头。
起身,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冲溶洞出口。
画面一转。
冥界外围的无尽荒野。
天空压得很低。
暗红色的血月躲在厚厚的乌云后面。只漏出几丝惨淡的红光。
狂风在干裂的黑土地上呼啸。
卷起大片大片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一头体型像猎豹的阴兽,在荒野上疯狂狂奔。
阴兽通体漆黑。四条腿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土坑。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线。
黑色的信使趴在阴兽的背上。
他双手死死揪着阴兽后颈的皮毛。
整个人紧紧贴着兽背,减少风阻。
胸口的衣料已经被烫穿了一个小洞。
那封带着项昆仑精血的战书,散发着极度恐怖的杀气。
这股杀气不断地侵蚀着信使的理智和体力。
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火烤。
嗓子干得快要裂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但他没敢停。
主公的命令是死命令。延误半刻,回去也是个死。
阴兽的嘴角开始往外吐白沫。
白沫混着黑色的血丝。在风中飞散。
它已经跑到了极限。内脏因为超负荷运转,发出了撕裂的闷响。
半日。
整整半日的亡命狂奔。
没有停顿。没有喝水。
地平线上。
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终于在风沙中显现。
高耸的黑铁城门。威严的紫檀木牌匾。
长安街。
信使看到了那两扇紧闭的大铁门。
他用力一拍阴兽的脖子。
“到了……”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阴兽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四条腿猛地一软。
庞大的身躯直接在黑土地上翻滚出去。
扬起一大片灰土。
信使在阴兽倒地的前一瞬间,双脚在兽背上用力一蹬。
整个人凌空跃起。
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落在城门外五十步的焦土上。
刚一落地。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膝盖打着摆子。两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疯狂抽搐。
他喘着粗气。
抬起头,看着十丈高的黑铁城门。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身披明光铠的天策军残魂。
那些残魂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幽蓝色的鬼火在眼眶里跳动。
冰冷。死寂。
信使被这几十道目光盯上,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股铁血军阵的压迫感,让他觉得只要再靠近半尺,就会被那些横刀剁成肉泥。
他咬破舌尖。
借着剧痛,强行提了一口灵力。
伸手探进胸口破开的内兜。
一把抽出那卷已经变得暗红发黑的羊皮纸战书。
战书拿在手里,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珠。
信使双腿微分。扎稳底盘。
腰背猛地发力。
右臂抡圆了。像扔飞刀一样,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将手里那封滴血的战书,朝着长安街的大门。
狠狠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