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棺材卡在碎石间。
巨大的推力还没卸干净。棺材底座贴着残留的青石板往前滑出一段距离。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透明的底座在石板上犁出一条白印。
棺材停稳了。
棺盖上原本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现在神树本源被抽干,地底的封印法阵彻底崩盘。
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成冰水,顺着棺材壁往下淌。一滴滴砸在黑土上。
透明的棺盖底下。露出一张脸。
长得很清纯。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少女叫苏月。
她是个现世的孤儿。半年前误入冥界,连死魂岛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芦花古楼的前任主人抓了。
就因为她身上带着万中无一的绝佳鼎炉体质。
纯阴之体。
冰水滴落的声音在废墟里很清晰。
棺材里的少女,睫毛颤动了两下。
她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古楼阴暗压抑的木质穹顶。
苏月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肺里吸进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呛得她偏过头,剧烈咳嗽。
咳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双手撑着棺材底部的软垫。想要坐起来。
手掌刚一发力,她发现压在头顶的水晶棺盖松动了。
封印破除,棺盖失去了灵力锁扣。
她用力往上一推。
砰。
厚重的水晶棺盖被推开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缝隙一开。
一股浓郁到凝结成白雾的纯阴之气,顺着那道口子喷涌而出。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八度。
没有花香。也没有血腥味。
这是一种纯粹的、像万年玄冰一样的清冷气息。
白雾顺着棺材边缘往下沉。贴着地皮往四周扩散。
废墟边缘。
沈长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吸着凉气。
“主公,这棺材里装的什么活祖宗。比刚才那个雪怪还冻人。”
胖子把怀里的灵石包袱抱得更紧了。
李白站在大殿残存的门槛上。
他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
“炉鼎。”
他放下黄皮酒葫芦。右手大拇指按在剑格上。
“这味道。对冥界的脏东西来说,比龙肉还馋人。”
话音刚落。
芦花古楼四周那些深不见底的废墟裂缝里。
传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四神树没了。
镇压这片古楼上千年的神圣灵光彻底熄灭。
那些常年蛰伏在地底深处、被神树压制得不敢冒头的上古恶灵。
全醒了。
它们闻到了苏月身上散发出来的纯阴之气。
那是能让它们重塑魂体、甚至突破境界的绝世大补药。
黑漆漆的石缝里。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红色的繁星。
咔啦。
一只干枯的爪子搭在碎石上。
一头体型像牛犊一样的双头恶犬爬了出来。
浑身流着黑色的脓水。两张嘴里同时淌着贪婪的涎水。
涎水滴在石头上,冒出白烟。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长着六条胳膊的无头尸煞。半截身子在地上爬行的缝合怪。
成百上千的上古恶灵。
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从废墟的四面八方涌出来。
它们没有嘶吼。
所有的恶灵都死死盯着大坑边缘的那口水晶棺材。
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嘟声。
黑色的潮水,顺着焦黑的土地,朝着苏月包围过去。
苏月坐在棺材里。
她透过透明的水晶壁,看到了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怪物。
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双手死死抓着棺材边缘。指甲抠在水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把推开的棺盖拉回来。
但双手抖得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一只双头恶犬冲得最快。
它四爪在地上一蹬。腾空而起。
两张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满嘴黄牙和腐烂的碎肉。直奔苏月的脖颈咬下来。
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苏月尖叫出声。声音撕裂发哑。
她双手抱住头。身子拼命往棺材角落里缩。
闭着眼睛,等待着皮肉被撕碎的剧痛降临。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
毫无预兆地踩在了水晶棺盖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军靴鞋底的橡胶纹理,死死压在透明的水晶上。
把那道刚刚推开一指宽的缝隙,一脚踩得严丝合缝。
那只腾空的双头恶犬。
在距离军靴还有半尺的地方。
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李烨站在水晶棺材旁边。
右脚踩着棺盖。
他连手都没从白衬衫的裤兜里拿出来。
看着那如潮水般涌过来的上古恶灵。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滚。”
声音不大。
但伴随着这个字。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帝王煞气,从李烨的体内轰然炸开。
不是暗金色。而是带着浓重铁锈味和血腥味的暗红。
玄武门之变的绝世凶威。
煞气化作实质的冲击波。贴着黑色的泥土,向四周横扫。
那只撞在半空的双头恶犬。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在接触到煞气的瞬间,身体直接炸成了一团黑色的血雾。
连块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煞气冲击波去势不减。
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扫过涌上来的黑色恶灵潮。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像是一排排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碎。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只上古恶灵。
无论是体型庞大的尸煞,还是浑身硬甲的怪物。
在这股纯粹的王霸恐怖面前,就像是劣质的纸壳玩具。
瞬间被震碎成满地的黑色渣滓。
后方的恶灵大军猛地刹住脚步。
互相撞作一团。
它们那贫瘠的智商里,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猩红的眼睛里闪过慌乱。它们拼命往后退,踩着同伴的尸体,想重新钻回黑漆漆的石缝里。
“我让你们走了吗。”
李烨踩着棺材。军靴在水晶表面轻轻碾了一下。
鞋底摩擦发出嘎吱的轻响。
他抽出右手。
五指张开,对着那些逃窜的恶灵。
用力一握。
轰。
半空中的煞气瞬间收拢。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
把剩下的大半恶灵死死攥在手心里。
猛地捏紧。
满天黑灰。
上千只刚刚复苏的上古恶灵。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废墟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半空中飘落的黑色粉末。掉在青石板上。
李烨收回手。
插回裤兜里。
他低下头。隔着透明的棺盖,看着缩在里面发抖的少女。
苏月慢慢放下抱着头的手臂。
她睁开眼。
预想中的撕咬没有来。
外面那些怪物全没了。
视线里,只有那只踩在棺盖上的黑色军靴。
还有那个站在棺材旁边,身姿挺拔的男人。
月光透过灰云洒下来。照在男人的侧脸上。
线条冷硬。透着一股把天踩在脚底下的霸道。
“从今天起。”
李烨的声音穿过水晶,落进苏月的耳朵里。
低沉,平稳。不容反驳。
“这女人,归我大唐庇护。”
他没有对着任何人宣告。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冥界,他看上的东西。谁敢伸爪子,他就剁了谁。
水晶棺里。
苏月呆呆地看着李烨的侧脸。
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砸在洁白的素裙上,晕开一圈水渍。
她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封印了太久。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熬日子。
现在。这个男人一脚踩碎了她所有的梦魇。
她隔着厚厚的水晶。
双手扒在内壁上。
视线死死黏在李烨身上。泪水洗刷过的眸子里,全是化不开的崇拜。
还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绝对依赖。
大坑后方。
十几步外。
夏玲站在一块碎石板上。
她脚上的白纱布还在渗血。风吹得她觉得背脊发凉。
她看着棺材里那个容貌清纯的白裙少女。看着少女看向李烨那种拉丝的眼神。
胸腔里那颗刚安稳下来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没来由的酸水直冲脑门。
比刚才面对幻境时还要强烈的危机感。
瞬间包裹了她。
夏玲双手死死捏着挂在肩膀上的帆布包带子。
指节泛白。帆布带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她咬紧了下嘴唇。
长安街的后院。
一场新的风暴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