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尾重重磕在青砖上。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贴着冰霜荡开。
赵云站在大厅中央。亮银枪的枪尖斜指地面。
一股毫无破绽的枪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锁定了主座上的李烨。
这枪意太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杀气外泄,却封死了李烨周身所有的退路。
刘羽禅重新坐回紫檀木椅子上。
他把玩着手里的翠绿竹笛。竹笛在指尖转圈。
他等着李烨的动作。
大唐的底牌他见过两个。那个白袍剑仙,还有那个扛画戟的统帅。
随便出来一个,都是一场恶战。刘羽禅要的就是这块试金石,来摸清大唐的底细。
李烨靠在太师椅的木背上。
左手的手指在硬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喊李白。也没喊薛仁贵。
右手从白衬衫的裤兜里抽出来。对着大厅左侧的那片漆黑阴影,随意地挥了挥。
阴影里。突然炸开一声清越的剑鸣。
铮。
声音不响。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大厅里每个人的耳膜。
夏玲捂住耳朵,牙齿咬到了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一个穿青色粗布麻衣的男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身形干瘦。
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破布条扎在脑后。脚下踩着一双沾着黄泥的草鞋。
手里提着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铁剑。
剑刃坑坑洼洼,布满缺口。
大唐剑圣。裴旻。
裴旻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是个剑痴。活到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斩”字。
他看到赵云的瞬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狂热的精光。
草鞋踩碎了地上的冰层。
裴旻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贴着地面,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
速度快得离谱。
空气被他硬生生撞开,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音。
赵云面无表情。
他握紧亮银枪的白蜡杆。腰背发力。
枪出如龙。
手腕一抖,枪尖瞬间挽出十几朵耀眼的银色枪花。罩向冲过来的青色人影。
常胜将军的枪法。如暴雨梨花。
攻守兼备。密不透风。连一滴水都泼不进去。
裴旻根本不躲。
他手里的破铁剑往前一递。
叮叮当当。
火星在两人中间疯狂炸开。像是在大厅里点燃了一大把烈性炮仗。
火光把幽暗的太极宫大殿照得通亮。
两人的影子打在红漆木柱上,疯狂扭曲交缠。
沈长安缩在柱子后面。
一星火花溅过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燎泡。
胖子疼得直吸凉气。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连滚带爬地往更角落的地方挤,大脸死死贴着地砖。
大厅中央。
一白一青两道残影彻底绞杀在一起。
肉眼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听见兵器疯狂磕碰的脆响。
赵云的枪法太稳了。
无论裴旻的剑从哪个诡异的角度刺过来。亮银枪总能提前半寸,稳稳地挡在剑刃前面。
枪尖顺势反挑,直逼裴旻的咽喉。
但裴旻的打法,完全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走的是极限刺杀的路子。放弃了所有的防御。
铁剑迎着枪尖劈下去。
剑走偏锋。贴着亮银枪的白蜡杆,一路擦出刺目的火星,削向赵云握枪的手指。
赵云眉头微皱。
他不得不撤步。长枪往回一收,枪尾带着风啸扫向裴旻的下盘。
裴旻双腿一蹬,身子在半空强行扭转。
铁剑顺势劈下。
当。
长剑重重砍在枪杆上。震得赵云双臂发麻。
两人落地的瞬间,再次撞在一起。
地上的青砖大面积碎裂。碎石块被他们周身的罡气卷到半空。
还没落地,就被四溢的枪芒和剑气绞成细密的粉尘。
刘羽禅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的竹笛停止了转动。握笛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引以为傲的常山赵子龙。那个在百万军中七进七出的常胜将军。
此刻居然被压制了。
赵云的枪法讲究滴水不漏。
但裴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的剑太快。快到放弃了招式,只剩下本能的刺、劈、撩。
铁剑上的缺口越来越多。
裴旻手腕翻转。剑光化作一张青色的密网。
每一剑都直奔赵云的心窝、眉心、下阴。全是搏命的杀招。
赵云长枪左右格挡。
枪尖在半空画出一个个完美的圆弧。卸掉裴旻剑上的怪力。
但那股癫狂的剑意,顺着枪杆传过来。刮得他脸颊生疼。
刺啦。
一道剑气擦过赵云的肩膀。
亮银色的锁子甲被切开一条缝。一片碎甲片掉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云眼神一沉。
他单手握住枪尾,将亮银枪当成棍子抡圆了砸出去。
带着呼啸的风压。想把裴旻逼退。
裴旻不仅没退。
他干瘪的脸颊上扯出一个怪笑。
草鞋在地上猛地一滑。身子诡异地往后一仰,贴着扫过来的枪杆滑了过去。
铁剑脱手而出。
裴旻一脚踢在剑柄上。
铁剑化作一道青色流星,直刺赵云的面门。
赵云大惊。回枪格挡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强行扭断脖子般的偏过头。
铁剑擦着他的烂银盔飞过。切断了一截红色的盔缨。
裴旻借着这一踢的力道,整个人从地上弹起。
在半空一把接住飞回来的铁剑。
双手握住剑柄。举过头顶。
带着全身的力气,朝着赵云当头劈下。
这一剑。避无可避。
带着纯粹的杀意和一往无前的疯狂。
空气被一分为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赵云只能双手举起亮银枪。
横在头顶硬抗。
当——!
一声巨响。
铁剑狠狠砸在白蜡枪杆上。
巨大的力量顺着枪杆压下来。
赵云的膝盖猛地一弯。
他咬紧牙。双臂的肌肉在锁子甲下高高隆起。死死撑住这泰山压顶的一击。
裴旻悬在半空。
剑刃死死压着枪杆。他双手往下用力,剑刃在枪杆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退!”裴旻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难听。
赵云扛不住了。
他脚底下的冰层直接炸开。青石砖碎成粉末。
这股不要命的剑意,带着毁灭一切的癫狂,硬生生砸碎了他完美的防线。
赵云右脚往后撤了一步。
咚。
战靴踩出深深的脚印。
裴旻剑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剑气顺着枪杆往下切。割破了赵云握枪的皮手套。手背渗出血丝。
赵云只能再退。
第二步。
靴底在石板上拉出一条半尺长的沟壑。碎石飞溅。
他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味。
常胜将军,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对方完全是在拿命换命。
第三步。
赵云身子晃了一下。沉重的战靴砸在刘羽禅坐着的椅子前三尺的地方。
才勉强稳住底盘。
他双手托着亮银枪,虎口震得发麻。枪身还在嗡嗡颤抖。
大厅里的火花散去。
几十个回合的厮杀,在短短半刻钟内结束。
裴旻落在地上。
草鞋踩着满地碎瓷片。
他手里的那把破铁剑,剑刃上又多出了五六个大豁口。
他不在乎。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剑身。
死鱼眼盯着赵云,像是在看一块还没切开的肉。随时准备扑上去再砍一刀。
刘羽禅坐在椅子上。
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翠绿的竹笛被他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被逼退三步的赵云。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常山赵子龙。蜀汉五虎将里防守最严密、武艺最均衡的神将。
居然被一个连名字都没报的邋遢剑客,硬生生逼退了。
而且,李烨坐在那里。
连手指头都没抬一下。
这大唐的底子,到底有多厚。随便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就能压制他的王牌。
夏玲站在柱子后。
她看了一眼刚才掉在脚边的那截红色盔缨。
切口平滑得有些吓人。
她悄悄转过头,看向主座上的李烨。这男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个怪物。
李烨靠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退到刘羽禅面前的赵云。扯了扯嘴角。
“枪法不错。”
他语气散漫,听不出是在夸奖还是嘲讽。
“可惜,碰上了个不讲理的疯子。”
刘羽禅深吸了一口冷气。
冰原上的寒气顺着他的鼻腔吸进去。冻得肺管子发疼。
他今天算是彻底踢到铁板了。
但蜀汉的颜面,不能就这么丢在长安街的地砖上。
他还没输。
刘羽禅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身上的狐裘大氅猛地一荡。
就在这时。
刘羽禅身后的那片扭曲虚空里。
猛地爆发出一声如惊雷般的暴喝。
“无知狂徒!”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震得太极宫大殿的屋梁扑簌簌往下掉土渣。
沉重的脚步声从虚空里传出。
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一面战鼓在敲击。
一个高大的壮汉,踏碎了地上的冰霜。
大步走了出来。
这人面如重枣。一双卧蚕眉,两眼丹凤。
下巴上抚着二尺长的漂亮长须。
身上披着鹦鹉绿的战袍。罩着一身冷光森森的掩心甲。
他右手倒拖着一把巨大的兵器。
青龙偃月刀。
长长的刀杆泛着幽幽的青光。沉重的刀刃拖在青石砖上。
刺啦——
刀锋切开石板,拉出一条长达丈许的刺目火星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