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这笑容很冷。带着毫无掩饰的嘲弄。
刘羽禅端着白瓷茶杯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骨节处泛起一点不自然的苍白。
杯子里的茶水轻轻晃荡。水面上漂浮的一根茶叶梗,打了个转儿,贴在了杯壁上。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偏厅角落里,那个计时的漏壶发出单调的滴水声。
吧嗒。吧嗒。
水滴砸在铜盘里,显得这寂静更加熬人。
李烨没有去端手边的茶。
他把左腿放下来。军靴的硬底踩在黑曜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身子往前一倾。双肘支在膝盖上。
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盯着刘羽禅的脸。
“刘羽禅。”
李烨开口了。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你这太极拳打得挺滑溜。这几年在冰原上,没少练吧。”
刘羽禅脸上的笑容滞住了。
嘴角那抹温和的弧线,像是被冻僵在了脸上。
他把茶杯搁回紫檀木桌面。动作比刚才重了三分。
瓷底撞击木面。当。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一团水渍。
“李兄这话,羽禅听不太懂。”
刘羽禅双手重新笼回宽大的狐裘袖口里。
声音依旧温润,但语速慢了半拍。
“大军压境,灵域虎视眈眈。我们同为武神躯,本就该守望相助。”
李烨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满是讥讽。
“守望相助?”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粗糙的木制扶手上敲了两下。
“借刀杀人这套把戏,太老了。老得都发酸了。”
李烨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殿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在刘羽禅面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你们蜀汉,缩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冰原上。”
李烨的语气变冷。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冷眼看着这冥界乱成一锅粥。”
“大御天被我抽了老底,拔了四神树。现在肯定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群英殿那个叫项昆仑的莽夫,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在这废墟上建城。”
李烨停在茶几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刘羽禅。
“你今天大半夜跑来。”
“带几块破铁,一朵冻花。”
“嘴里喊着贺喜结盟。”
“实际上,就是想拿我大唐天庭的将士,当你们蜀汉的挡箭牌。”
一字一句。毫不留情。
直接把刘羽禅心里的算盘砸了个稀烂。
“你想让我顶在前面。去承受灵域的怒火,去消耗群英殿的兵力。”
李烨冷嗤一声。
“等我们杀得两败俱伤,血流成河。”
“你刘羽禅再带着你那几个结拜兄弟,干干净净地出来收拾残局。”
“坐收渔翁之利。”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长安缩在红漆粗柱子后面。
胖子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他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做生意最怕被人当面揭底。主公这几句话,一点遮羞布都没给这位蜀汉当家人留。
这是要把对方的面皮扒下来踩啊。
他赶紧把手里的牛皮纸账册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的缝隙里。
夏玲站在屏风旁边。
她受伤的右脚有些发酸,换了左脚承重。
她大气都不敢喘。
肺里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憋得胸口闷痛。
她看着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刘羽禅,发现对方的肩膀已经绷得像一块石头。
刘羽禅没有马上反驳。
他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捏着那根翠绿的竹笛。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作痛。
那张永远温和、如沐春风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笑意从他眼角一点点剥落。
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冰冷、坚硬、充满算计的暗礁。
被看穿了。
扒得干干净净。连一条底裤都没剩下。
他一直以为,这个大唐武神躯是个靠着绝世武力横冲直撞的莽夫。
杀特使,建新城。行事嚣张跋扈,毫无顾忌。
这种狂人,最容易被捧杀,最容易被当成刀使。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眼睛毒得像蛇。
一眼就看穿了蜀汉的战略底牌。甚至连他藏在最深处的野心,都被无情地翻出来暴晒。
这个人,比他更腹黑。比他更懂权谋的残忍。
刘羽禅深吸了一口大厅里的冷空气。
胸腔里的郁结被这口冷气压了下去。
“李兄言重了。”
刘羽禅声音发冷。没带之前的客套。
他抬起头。温润的眸子变得像冰原上的刀子一样锋利。
“冥界乱局已定。”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刘羽禅站起身。
白色的狐裘大氅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蜀汉虽然偏安一隅。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他直视着李烨。不再掩饰眼底的锋芒。
“合作,是双赢。”
“李兄真想在这冥界一家独大,树敌太多,恐怕这长安街的城墙,也挡不住天下的联军。”
他在施压。
用整个冥界的局势来逼迫李烨低头。
“双赢?”
李烨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肩膀抖动了一下。
“那是弱者互相抱团取暖的借口。”
李烨往前逼近半步。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臂之长。
李烨身上那股压抑的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暗金色的气流在他白衬衫表面流转。
大厅里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
“我大唐的字典里。”
李烨盯着刘羽禅的眼睛。一字一顿。
“没有分天下这三个字。”
他竖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然后用力握成一个拳头。
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只有四个字。”
“我、全、都、要。”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砸在刘羽禅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刘羽禅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狐裘大氅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李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吞没一切的霸道。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根本没打算谈。他要的是整个冥界的绝对臣服。
魏蜀吴三足鼎立的规矩,在这个男人眼里,连一张擦手纸都不如。
谈判破裂。
所有的试探和言语交锋,在绝对的野心面前,成了一堆废话。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霸主。嘴皮子没用。阴谋诡计也没用。
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武力。
必须亮出蜀汉的肌肉。
把对方打疼了,打醒了。让对方知道蜀汉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才有资格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谈条件。
刘羽禅往后退了一步。
左腿撞在太师椅的木腿上。
红木椅子被带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没去扶。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冬天的寒冷。是那种能把人的骨髓都冻住的绝对冰点。
以刘羽禅的布鞋为中心。
一层厚厚的白霜,贴着黑曜石地砖,疯狂往四周蔓延。
咔咔的结冰声连成一片。
沈长安冻得嗷了一嗓子。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肥肉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两根小冰柱,挂在上唇。
他连滚带爬地往大殿门口缩。
夏玲也冻得浑身发抖。
她呼出的气,在半空中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冰晶。扑簌簌往下掉。
茶几上的那个白瓷茶杯。
杯壁上的冰花迅速往里攀爬。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杯子里的剩茶水瞬间结成一块死冰。体积膨胀,把上好的白瓷杯撑出几条长长的裂纹。
刘羽禅手里的竹笛泛起幽蓝的冷光。
他身上的狐裘大氅无风自动。
冰冷的杀气,在大厅里肆虐。
他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
像是一面被敲碎的巨大冰镜。折射出凌乱的光影和裂缝。
一股完美无瑕、凌厉到极点的枪意。
从那片扭曲的空间缝隙里透了出来。
这股枪意没有半点凶煞之气。却锋利得能切开冰冷的空气。
刮得人脸皮生疼。
一双白色的战靴。踏出虚空。
靴底踩碎了地上的冰霜。冰渣四溅。
来人一身亮银色的锁子甲。头戴烂银盔。
面容英武俊朗。眼神清正。
手里握着一杆丈二长的亮银枪。
枪尖上没有血槽。光可鉴人。反射着大厅外惨淡的月光。
白袍小将站定。
枪尾重重磕在青砖上。
地砖表面直接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他抬头看着主座前的李烨。目光如电。
声音清越。穿透了漫天冰霜。
“常山赵子龙,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