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碴子。”
李烨重复了一遍。
红拂女单膝跪在青砖上。低着头。
大厅里没生火盆。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跟着降了两度。
她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结成了一团微弱的白雾。
李烨把手插进白衬衫的口袋里。
指腹摸到了那枚暗金色的铜钱。硬邦邦的。
“开中门。”他声音平淡。
“把客请进来。”
红拂女应了一声。
暗红色的裙摆一荡。人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直接融进外面的夜色里。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安站在粗大的红漆柱子旁边。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卷边的账册。胖手把牛皮纸封面捏出了汗印子。
“主公。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冰块精?”
胖子压低公鸭嗓。脖子拼命往破西装的领口里缩。
外面的冷风一吹,他那一身肥肉跟着打哆嗦。
李烨没理他。
他转身走向大厅正上方的主座。
拉开那把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军靴踩在木制脚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夏玲拉着苏月,退到了屏风边缘的阴影里。
她右脚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只能把重心压在左腿上。
苏月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抓着夏玲的衣角。手心冰凉。
大殿外的青石板上。
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布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
夹杂着的,是沉重的木箱落地声。
咚。咚。
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大厅的地砖微微发颤。
一股冰雪的寒气。顺着大开的殿门,直往大厅里灌。
来人跨过了高高的红木门槛。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狐裘大氅。
领口的白毛十分柔软,随着走动,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手里把玩着一根翠绿色的竹笛。
竹笛在修长的指间来回转动。泛着温润的绿光。
这人长着一张俊秀的脸。
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温和,眼睛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让人看一眼,就像是吹了三月的春风。浑身的防备都要卸下来。
刘羽禅。
蜀汉武神躯。
他走得不快。
但大厅里的青砖地面上,却以他的布鞋为中心。
迅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白霜顺着砖缝往四周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身后跟着四个光着膀子的壮汉。
壮汉们喘着粗气。肩膀上扛着两根粗木棍,抬着两个沉重的大黑木箱子。
汗水刚冒出额头,就被冻成了冰粒子。挂在眉毛上。
箱子放在地砖上。大厅的地面跟着重重一震。
“深夜造访。叨扰李兄了。”
刘羽禅站定在台阶下。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隔着三步远,微微拱了拱手。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随性。
“听说长安街开门立柱。”
“刘某在冰原上坐不住。特地赶来道喜。”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主座上的李烨。
李烨靠在太师椅的硬木靠背上。
眼皮半耷拉着。
看着下面这个笑眯眯的男人。
“送礼?”
李烨抽出右手,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大黑木箱子。
刘羽禅点头。
他偏了下头。给了个眼神。
身后的两个壮汉上前,一把掀开沉重的箱盖。
呼。
一股浓烈的白色寒气喷涌而出。像是在大厅里放了两块巨大的干冰。
左边的箱子里。
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块乌黑发亮的寒铁。
铁块表面凝结着一层冰晶。透着一股森寒的锋锐气。
右边的箱子里。
放着一株脸盆大小的雪莲。花瓣晶莹剔透,像是一层层薄冰雕刻而成。
一股清冷的异香,瞬间压过了大厅里的木头霉味。
沈长安的眼睛瞬间直了。
胖子喉结滚动,狠狠吞了口唾沫。
这可是打造顶级神兵的料子。还有能续命的天材地宝。
蜀汉真有钱。这出手太阔绰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这两箱宝贝抱进商会的库房里。
“一点薄礼。”
刘羽禅笑容不变。竹笛在手里轻轻敲着掌心。
“一百斤千年寒铁。一株天山雪莲。”
“给李兄的新城,添点砖瓦。”
李烨没看那两箱东西。
视线一直停在刘羽禅的脸上。
“上茶。”他淡淡丢出两个字。
夏玲在屏风后咬了咬牙。
她放下手里的帆布包。拍了拍苏月的手背,示意她待着别动。
走到偏厅。提了一把黄铜茶壶出来。
壶把手有点烫。
她换了左手拎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刘羽禅旁边的紫檀木茶几前。
茶水倒进白瓷杯里。水汽蒸腾而上。
夏玲手抖了一下。
两滴滚烫的热水溅在桌面上。
她慌忙拿袖子擦干水渍。低着头,快速退回原位。
她觉得这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
一边是春风拂面的笑。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冷。
夹在中间,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胸腔憋得生疼。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刘羽禅端起茶杯。
他低下头,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梗。
轻轻抿了一小口。
“好茶。”
他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竹笛在手指间停住。
他抬起头。温润的目光扫过大厅两侧的粗大黑漆木柱。
“李兄这长安街。建得真是气派。”
刘羽禅转过身,看着空旷的殿门外。
“只是这地基。挖得有点深啊。”
话锋一转。
刺来了。
这温和的笑脸下面,藏着刀子。
李烨换了个坐姿。
左腿搭在右腿上。军靴的鞋跟磕在踏板上。
“我大唐的楼。”
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地基不挖到底。不踏实。”
刘羽禅轻笑一声。
狐裘大氅的边缘随着他的笑声微微颤动。白毛擦着他的脖颈。
“是啊。挖到底。”
“连芦花古楼的根子,都一并撅了。”
刘羽禅重新看向李烨。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
“那四棵树。可是灵域在冥界种了几千年的命根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兄这不仅是挖地基。这是把这片天地的锅给端了。”
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
寒气顺着地砖往上窜。
夏玲捏着发红的手指。指甲掐着掌心。
她听懂了。
这个穿着狐裘的男人。知道了他们去芦花古楼拔树的事。
李烨没说话。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红木果盘里拿了一颗核桃。
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核桃两端。
猛地一发力。
咔。
坚硬的核桃壳直接碎成几瓣。
他挑出里面的核桃仁。扔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那锅里的饭馊了。”
李烨咽下核桃仁。拍了拍手指上沾着的碎屑。
“我嫌酸。”
他看着刘羽禅的眼睛。
“顺手砸了。换口新锅。”
“你有意见?”
刘羽禅的手指在竹笛上敲了两下。
笃。笃。
他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睛眯得更深了。那两道月牙里,藏着算计的光。
“李兄好气魄。”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正中央的空地上。
“灵域那帮老头子。现在估计正急得吐血。”
“他们手底下的兵,可不是泥捏的。”
刘羽禅停住脚步。
“四神树没了。空间壁垒必定松动。”
“大御天就算是咬碎了牙。也得调集所有大焦热级别的镇魂将,把长安街夷为平地。”
他直视着主座上的李烨。
“李兄这城里。”
“有八十万天策军?”
试探底牌。
这就差指着鼻子问李烨,你这空城计到底能唱多久了。
蜀汉的情报网很强。但八十万残魂的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李烨坐在主座上。
他俯视着台阶下的刘羽禅。
这蜀汉的武神躯,看着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
心里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
这是来探虚实了。探明白了,好决定是烧香拜佛,还是落井下石。
“你可以自己去数数。”
李烨的声音很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
“大门开着。”
“只要你有命数到最后一个。”
刘羽禅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这男人就像是一块带刺的生铁板。
怎么敲都敲不出底细。油盐不进。
他原以为。
自己带着厚礼来,再点破灵域的报复。对方多少会露出一丝寻求盟友的破绽。
但这人狂得没有边际。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刘羽禅重新走回茶几旁。
坐回椅子上。
他整理了一下狐裘大氅的下摆。盖住脚下的布鞋。
大厅里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偏厅漏壶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夏玲觉得肺里的空气快耗干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肋骨发出细微的拉扯痛感。
这没有硝烟的心理博弈,比真刀真枪的打一架还要折磨人。
她偏过头,看着李烨那张平淡的脸。
刘羽禅端起那个已经凉透的白瓷茶杯。
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没有喝。把茶杯稳稳放在茶几的正中间。
笑容依旧温润。
他看着李烨。用一种商量买卖的口吻,问了一句。
“李兄既然拿了冥界的气运。”
刘羽禅把翠绿的竹笛横在膝盖上。
“不知这抗击灵域的大旗,咱们两家该怎么分?”
李烨靠在椅背上。
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