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的余威还在肆虐。
黑土平原上被犁出一条两尺深的深沟。新鲜的泥土翻卷在外。
漫天枯草打着旋儿乱飞。
草叶刮在浮空巨舰的黑铁木船帮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密集得像下了一场急雨。
风眼中心,浮着一个人。
双脚离地三尺。这人身上套着一件青色的长袍。袍角在风里剧烈翻滚。
周围的青色风刃像活着的鱼群,绕着他周身飞速游走。切割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
弓身是半透明的,由纯粹的青色风元素凝聚而成。
风王。芦花古楼四神树风林结界的守护者。
沈长安躲在倾斜的甲板边缘。
他手里死死抱着那个装灵石的包袱。狂风夹着泥沙吹过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胖子咳得眼泪直流。用沾满泥巴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飘在风里的人,牙齿打起了颤。
两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像个肉球一样往木箱子后面缩。
夏玲抱着粗大的主桅杆。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丝糊在眼睛上有些刺痛。
右脚上的白棉布渗出了新鲜的血迹。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出声。
这股风里的压迫感太重了。带着一种要将闯入者撕碎的排外情绪。压得人胸口发闷。
风王居高临下。
视线穿过飞扬的枯草屑,落在倾斜的巨舰甲板上。
他下巴扬得很高。用鼻孔看着这群外来者。
“擅闯芦花古楼者。”
风王开口了。声音夹在狂风里,带着一股空洞的回音。没有半点起伏。
“跪下。受死。”
他根本懒得问这帮人是什么来历。守关者的规矩,只有杀戮。
风王抬起左手。风灵长弓横在胸前。
右手搭在空荡荡的弓弦上。手指往后一拉。
嘎吱。
弓弦被拉开。周围的空气被强行扯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没有箭矢搭在弦上。
但风王松开了手指。
崩!
弓弦爆鸣。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敲响了一面破铜锣。
空气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前方的虚空,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密集的扭曲波纹。
这是风元素高度压缩后的隐形气箭。
几十道隐形的风之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砸向浮空巨舰的船头。
风压逼人。船头的木护栏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李烨站在船头。
白衬衫被狂风吹得紧紧贴在胸口。领口翻卷,打在下巴上。
他看着那片扭曲的空气波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抬起右手,捂住嘴。
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一口气吸到底。眼角挤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没去擦。把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站姿散漫。连挪半步躲避的意思都没有。
李白坐在高高的桅杆横木上。
他晃了晃手里的黄皮酒葫芦。听着里面水液晃荡的声音。
嘟囔了一句没酒了。对下面砸过来的箭雨视而不见。
李元霸蹲在甲板角落。
他刚把眼里的沙子揉出来。眼眶揉得通红。
听着半空中的尖啸,他烦躁地抠了抠肚皮。抓下两块死皮。
薛仁贵动了。
他没有唤出那身银白色的明光鱼鳞甲。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武袍。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战靴踩着倾斜的木板。往前迈出一步。
咚。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单手提着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
戟杆粗糙,透着生铁的冰冷。
薛仁贵看着前面砸过来的隐形箭雨。
他没摆出什么防御的起手式。也没催动护体罡气。
右手握着画戟的木杆。手腕往外一翻。
宽大的方天画戟锋刃,像是一把巨大的铁蒲扇。
对着面前扭曲的空气。
随意地拨弄了两下。
动作随便得很。
就像是在夏天的马厩里,用扫把驱赶两只烦人的绿头苍蝇。
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当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交击声在半空炸响。火星四溅。
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隐形风箭,撞在画戟宽厚的戟面上。
直接被拍得粉碎。
碎裂的风灵力化作一缕缕青色的杂乱气流。
顺着戟刃往两边滑开。
噗噗两声。
气流切断了船舷边竖着的两根粗大麻绳。断口整齐平滑。
几十道隐形箭雨,连李烨的衣角都没碰到。
被这随意的两拨,拍散了个干干净净。
薛仁贵收回画戟。
沉重的戟底砸在甲板上。砸出一个浅坑。
锋利的月牙形刃口上,连个白印子都没崩出来。
风停了半拍。
风王飘在半空。眼底的高傲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无形风箭,居然被人像拍蚊子一样拍散了。
而且对方连铠甲都没穿。
“就这?”
薛仁贵偏了下头。
他看着半空中的风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他空出左手。指了指风王握弓的姿势。
“拉弓不用背脊发力。手腕下沉太早。”
薛仁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兵在教训新兵蛋子。
“右指扣弦发虚。箭没离弦,力道先散了三分。”
他叹了口气。
“软绵绵的。”
“连给大唐的战马挠痒痒都不够格。”
薛仁贵抬起左手小拇指,抠了抠耳朵。
弹飞指甲盖里的一点灰尘。
“芦花古楼的看门狗。”
他盯着风王。
“就这水平也敢出来拦路?”
这话戳心窝子了。
死寂的平原上,只剩下风卷枯草的沙沙声。
沈长安在甲板上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薛仁贵的背影,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这大唐的将军,骂起人来比刀子还利索。直接把人家的看家本领批得一文不值。
夏玲松了一口气。
她靠着桅杆,感觉胸腔里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位。
刚才那漫天的尖啸声,真把她吓得不轻。
她看着薛仁贵单手提戟的轻松模样,绷紧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
半空中。
风王脸上的高傲,被这几句话砸得稀碎。
他那件青色的长袍在风中剧烈抖动。不是风吹的,是气的。
几百年来。
自从他镇守这风林结界。
不知道有多少闯入的镇魂将被他的隐形风箭射成了筛子。
从来没有人敢在箭术上对他指指点点。
更别说是用这种教训孙子一样的口吻。
风王咬紧了牙关。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眼底的杀意化作了实质的青光。
“你找死。”
风王双手握住风灵长弓。
双臂猛地往两侧张开。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半点灵力。
风灵长弓被拉成了一个夸张的满月形状。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嗡——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弓弦中心爆发。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巨大真空地带。
气压骤降。
沈长安觉得耳朵里一阵剧痛。耳膜像是要被往外扯破。
他赶紧张大嘴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漫天的风刃疯狂向弓弦汇聚。
青色的风元素浓缩到了极限。
凝结成一道长达数丈的青色气流钻头。
螺旋气钻。
这气钻在半空中高速旋转。发出刺破耳膜的尖锐厉啸。
地皮上的荒草被连根拔起。卷入气钻外围的涡流中,瞬间被绞成绿色的汁液。
连地上的泥土都被一层层刮飞。露出底下灰白的岩石。
风王面目狰狞。
他死死盯着甲板上的薛仁贵。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无知的蝼蚁。”
风王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扭曲沙哑。
他握着弓弦的右手手指,已经开始渗血。这招对他的经脉负担极大。
“受死吧!”
风王咆哮出声。
那道足以贯穿山脉的巨大螺旋气钻,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压。
死死锁定了巨舰船头。蓄势待发。
狂风压得船头猛地往下一沉。
黑铁木板发出快要断裂的哀鸣。木刺根根倒竖。
薛仁贵站在船头。
狂风吹乱了他的短发。白色武袍向后绷得笔直。
他看着天上那个发疯的守关者。
看着那道巨大无比的螺旋气钻。
他没有举起手里的方天画戟。
也没有召唤银白铠甲。
薛仁贵无奈地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要命的杀招,而是一个执迷不悟的蠢货。
他松开了提着画戟的左手。
画戟当啷一声靠在船舷上。
反手伸向宽阔的后背。
手指摸向了背着的那把暗黑色震天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