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耳欲聋的碎裂声还没散去。
满天飞舞的冰渣,突然定住了。
风停了。
拳头砸碎玄冰的余波,在空气里荡开一圈白雾。白雾僵硬地悬在半空。
紧接着。
那些脸盆大小的碎冰块,像是被人按下了倒放键。
诡异地往回飞。
冰块重新拼凑。裂缝弥合。
被李元霸硬生生砸碎的雪王胸口,在半个呼吸间恢复了原样。连一丝白痕都没留下。
下方被踩爆的黑土冰原。泥土翻滚着缩回地底。深坑被填平。
被风雪压倒的枯草重新站直了腰杆。
李元霸悬在半空。
他抡出去的拳头还保持着发力的姿势。
一股抗拒不了的拖拽力,扯着他的后衣领。
他干瘪的身子在半空倒退。双脚重重落回浮空巨舰的黑铁木甲板上。
落地没站稳。
他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扑了两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干你娘的!”
李元霸稳住底盘。暴躁地揉了揉发酸的脚腕。
他瞪着前面完好无损的巨大冰怪。伸手抓了抓头皮。抓下几根枯黄的头发。
“这破冰块怎么又长回去了?俺见鬼了?”
他捏紧拳头,准备再冲上去砸一次。
头顶上方的灰白天空,变了颜色。
一层诡异的紫光铺满天际。
一轮巨大的紫色圆月,慢慢从云层后面挤了出来。
月光照在冰原上,泛着一层渗人的冷光。
一个人影从月光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踩着任何东西。双脚踩着虚空,像是在走一段看不见的楼梯。
一步步往下走。
这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复杂的月相图腾。
一头白发披散在肩膀上。
长着一张阴柔的脸。眉心点着一轮紫色的弯月印记。
月王。
他停在半空。
双手交叉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巨舰甲板上的人。眼神像是在看一群笼子里的蚂蚁。
“蛮力。”
月王开口了。声音雌雄莫辨,带着空洞的回音。
“在绝对的法则面前,只是一场徒劳的笑话。”
他抽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甲板边缘,一块被狂风吹断的木头碎茬,掉了下去。
当啷。
砸在冰面上。
下一秒。
木头碎茬从冰面上飞了起来。倒退着回到甲板边缘的断口处。
接好。
然后再次掉落。当啷。
飞起。接好。掉落。
那块木头陷入了死循环。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掉落的过程。
沈长安趴在船舷边。
他看着那块木头,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主公……这娘娘腔会妖法。他把时间给卡住了。”
胖子两条腿直打哆嗦。他经商的脑子转得快,知道遇到这种不讲物理规律的怪物,多少条命都不够填的。
夏玲靠着桅杆。
她大口喘着气。刚才的寒气还在骨头缝里乱窜。
她看着天上那个高高在上的月王,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连时间都能控制,这还怎么打。
月王很享受底下人眼里的恐慌。
他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我掌控着这片领域的空间与时间。”
他下巴微微抬起。
“你们已经被拉入了无限循环的闭环。”
月王的声音里透着神明般的傲慢。
“不管你们砸碎这片冰原多少次。时间都会倒流。”
“你们会在这里耗尽寿命。永远出不去。”
李烨站在船头。
白衬衫被紫色的月光照得发暗。
他没去管那块循环掉落的木头。
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老袁。”
李烨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紫袍老道。
“人家在你面前玩天机。你这国师的面子往哪搁。”
袁天罡往前走了一步。
宽大的紫袍拖在黑铁木甲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着雪白的拂尘。
斗笠四周的黑纱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咳。”
袁天罡咳嗽了一声。嗓音沙哑干涩。
他抬起头。隔着面纱看着半空中的月王。
肩膀耸动了一下。他在笑。
笑声很冷。
“掌控时间法则?”
袁天罡摇了摇头。拂尘的银丝搭在右臂上。
“就凭你这种山野精怪,也配妄谈光阴长河的流转。”
他伸出干枯的右手。指着天上的紫色圆月。
“首尾相连的空间折叠术罢了。弄个障眼法,把同一段空间无限复制。”
袁天罡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叫你一声戏法骗子。都是抬举你。”
半空中。
月王脸上的傲慢僵住了。
眉心那轮紫色的弯月印记猛地一亮。
被人当面拆穿老底。这比打他一巴掌还要难受。
“大言不惭!”
月王怒喝。白发在风中乱舞。
“那我就看看,你这老道怎么破我的局!”
他双手猛地结印。
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甲板上的木纹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那种恶心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袁天罡没搭理他。
他低下头。战靴在甲板上轻轻一点。
“乾三连。西北退一步。”
他嘴里念叨着晦涩的卦辞。身子往左后方撤了一步。
手里的拂尘往下一指。
银丝在黑铁木甲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坤六断。西南进两步。”
他又往前迈了两大步。
他的步法很怪。
东一步,西一步。看起来杂乱无章。
但随着他的走动。甲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白印子。
几息之间。一个道家八卦阵图,硬生生被他用步法踩了出来。
袁天罡停在八卦阵图的正中心。阴阳鱼的交界处。
闭上眼睛。
左手藏在袖子里,手指飞快掐算。
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不断点动。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周围的空间扭曲得越来越厉害。
沈长安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胖脸都绿了。
他双手死死抱住一根木柱子,张大嘴巴干呕。
“主公,要不俺上去砸碎他!”
李元霸暴躁地甩着胳膊。他受不了这种晕乎乎的感觉。
“站着别动。”李烨淡淡丢出四个字。
李元霸咬了咬牙,硬生生停在原地。把甲板踩出两个深坑。
袁天罡掐算的手指突然停了。
他猛地睁开眼。斗笠下的面纱被一股劲风吹开半边。
露出一只深邃如枯井的眼睛。
“万物抱阴而负阳。只要是阵,就有生门。”
袁天罡声音低沉。
“你这闭环的首尾接口,缝得太粗糙了。”
他右手拂尘往腰间一扫。
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里一捏。
摸出一枚生满绿锈的铜钱。
铜钱中间有个方孔。边缘磨损得厉害。
袁天罡抬起右手。
目光锁定了右上方,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冰川,没有月光。黑漆漆的一片。
大拇指扣在中指上。把那枚生锈的铜钱压在指腹底。
手腕发力。
屈指一弹。
嗖。
铜钱脱手而出。
没有金光。没有破空声。
就是一枚普通的旧钱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抛物线。
准准地飞向那片虚无的黑暗。
半空中的月王看到这枚铜钱飞出的轨迹。
阴柔的脸庞瞬间扭曲。
眼睛里爆出惊恐的血丝。
“住手!”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双手拼命往前抓,想用灵力拦下那枚铜钱。
来不及了。
铜钱的速度不快。但刚好卡在了他空间折叠阵法运转的间隙。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半空中响起。
不大。却清晰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铜钱打在虚空里。就像是卡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齿轮缝隙。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机械卡壳声接连响起。
那块不断掉落、飞起、再掉落的木头碎茬。在半空中猛地定住了。
啪嗒。
重重摔在冰面上。再也没有飞起来。
空间扭曲的眩晕感瞬间消失。
天空中的那轮紫色圆月。表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纹。
裂纹飞速蔓延。爬满了整个月亮。
轰隆!
假月亮炸成了漫天紫色的光斑。
幻象破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月王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他遭到时间法则的严重反噬。自己布下的局,报应全砸在了自己身上。
他那张阴柔白皙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水分。变得像老树皮一样枯黄。
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他头上的白发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头皮上长满褐色的老年斑。
“不……我的脸……”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修长的手指变成了皮包骨头的鸡爪。指甲发黑脱落。
反噬没有停止。
血肉开始萎缩、腐烂。
他连浮在半空的灵力都维持不住了。
扑通。
月王从半空直直坠落。砸在坚硬的冰原上。
衣服底下。血肉迅速化作飞灰。
只留下一具森白的骨架。
头骨滚落在一旁。空洞的眼眶望着没有月亮的天空。
化作一地白骨。
风林雪月。四元素结界。
全部破解。
周围的冰原、狂风、残花。在一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
前方那座散发着无尽神光的芦花古楼核心。
毫无遮掩地出现在李烨面前。
巨大的高塔直耸云霄。
四棵顶天立地的神树,环绕在古楼四周。
枝叶繁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本源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