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一口黑血喷出。
血水砸在干净的黑曜石地砖上。溅开一朵暗红的泥花。
他右手剧烈发抖。
那枚捏碎的生锈铁十字架,顺着指缝往下滑。
当啷。
碎铁片磕在石板上。声音清脆。
他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破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太极宫的内院里,风停了。
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血色雾气,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红莲一个人,单膝跪在地上。
李烨站在三步外。
军靴踩着地上的水渍。
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这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
“King的狗,鼻子倒是挺灵。”
李烨声音平淡。透着点刚打完哈欠的慵懒。
他没急着动手。双手插在裤兜里,鞋底碾过一块小石子。
红莲没说话。
他抬起那只扎破的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下巴。
血糊了半张脸。
他是王国组织的十骑士之一。也是首领King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这次来长安街,他没带一兵一卒。
King的命令很简单。试探这个第四武神躯的底细。能杀就杀,杀不掉就死在这儿。
死士。
红莲嘴角扯了一下。扯痛了破裂的嘴唇。
他本来就是个求死的人。
那些背负在身上的罪孽,像是一堆湿透的烂木头。
每天都在他脑子里闷烧。熏得他生不如死。
那个死在血泊里的修女。那枚碎裂的十字架。
他活着,就是在赎罪。或者说,在等一个能彻底埋葬他的地方。
刚才那股玄武门煞气。
那种冰冷到骨髓里的同室操戈之威。直接碾碎了他的精神防线。
他见识过很多怪物。
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怪物。这是一座压在冥界头顶的铁山。
实力差距太大。
红莲左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骨发出两声干涩的脆响。
他站直身子。一把扯下了罩在头顶的黑色兜帽。
一头杂乱的黑发露了出来。
他盯着李烨。那双原本应该锋利的眼睛里,现在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一切的绝望。
“我赢不了你。”
红莲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但我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双手猛地合十。
十根手指死死扣在一起。指甲陷进手背的肉里,掐出十个半月形的血印。
没有念咒语。没有花哨的结印。
“堕落吧。”
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轰。
一股黑色的火焰,从他脚底下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灵力火焰。
这是在燃烧本命魂火。
寄灵人拿自己的命去填力量的窟窿。烧一点,命就短一分。
红莲的皮肤开始快速干瘪。
原本苍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眼窝深陷。
脖子上爆起一条条黑色的血管。像扭曲的树根一样往脸上爬。
剧痛。
烧灼灵魂的剧痛。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黑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困死时的闷哼。
但黑色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温度瞬间拔高。
院子里的那棵大垂柳,沾上了一点飘过去的黑火星。
刺啦。
没有燃烧的过程。整棵树瞬间化作一根焦黑的木炭。连青烟都没冒出来。
一阵风吹过,黑炭直接碎了一地。
黑火在红莲身后疯狂汇聚。
火舌舔舐着空气,烧出一片片真空的扭曲地带。
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味和神圣气息的杂糅气场,轰然降临。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个庞大的虚影,在黑火中站了起来。
法相极高。快要顶到太极宫的飞檐。
这尊守护灵的模样,诡异到了极点。
他的半边身子,长着洁白无瑕的巨大羽翼。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圣洁微光。
那张半脸,悲悯,神圣。
但他的另半边身子,却覆盖着漆黑坚硬的鳞片。
长着一只破烂的恶魔肉翼。翅膀尖上滴答着腐臭的岩浆。
那张半脸,狰狞,暴虐。
天使与恶魔的融合体。
堕落神明,阿撒兹勒。
这就是王国组织红莲的底牌。一个被诅咒的灵魂,孕育出的双面怪物。
这怪物刚一现身。
院子里的气压再次攀升。
太湖石假山被烤得发红。石头内部的水分被瞬间蒸干,表面裂开一道道两指宽的大口子。
黑曜石地砖被烧得有些发软。踩上去有些粘脚。
夏玲躲在走廊的红柱子后面。
她热得直冒汗。白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空气里的氧气快被烧干了。
她只能张大嘴巴,艰难地像缺氧的鱼一样喘气。
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手心里的汗水全被高温蒸发了。
孙斩天单膝跪在十几步外。
她握着大荒紫电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她认得这种火。
“地狱业火。”孙斩天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这是专门烧灵魂的火。沾上一点,肉体可能没事,灵魂会被烧成灰烬。
这是纯粹用来同归于尽的打法。
红拂女蹲在屋脊的阴影里。
暗红色的短剑横在胸前。她盯着下面那个皮包骨头的疯子。
她没有动。
主公没下令。这种级别的战斗,她这把专走暗杀的刀插不进去。
红莲站在火海中心。
他的身体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黑色的披风在热浪里狂舞。
他抬起那只骨瘦如柴的右手。
遥遥指着前面一步没退的李烨。
“一起下地狱吧。”
红莲的声音飘忽不定。因为生命力的流失,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堕落神明法相跟着举起了双手。
漫天的黑色业火受到牵引,疯狂向法相的双手间汇聚。
黑色的火苗不断压缩。再压缩。
原本虚幻的火焰,渐渐凝成了实质。
火光黑得发亮。透着一股要焚毁整座长安街的绝然。
十几米的半空中。
一把巨大的火焰十字剑,缓缓成型。
剑柄闪烁着圣洁的白色光芒。
剑刃却燃烧着最恶毒的黑色业火。黑白交织,诡异到了极点。
剑锋还没落下。
下方地面的青砖已经承受不住这股高温。
滋啦作响。直接被烤成了暗红色的岩浆。
李烨脚下的地砖,开始冒泡。
孙斩天看不下去了。
她撑着大剑,强行站直了半个身子。
“喂!躲开!”
她冲着李烨的背影大吼。嗓子有点哑。
这种锁死灵魂的业火剑,硬抗就是找死。换做是她,也只能用最快的速度逃出攻击范围。
李烨没理她。
他站在这铺天盖地的火海下。
面对这把长达十几米的巨型火焰十字剑。
他没有往后退半步。
也没有唤出李白,更没有召唤出那个防御变态的秦琼。
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发红的岩浆地砖边缘。
红莲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挥。
生命力彻底耗尽前的一击。
“斩!”
堕落神明法相双手握住那把十几米长的巨型火焰十字剑。
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
带着红莲满腔的绝望和死志。
朝着李烨的头顶。
狠狠斩下。
火浪扑面。
整个太极宫的内院被黑色的火光彻底淹没。
风声,剑啸声,混合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李烨站在这股能把人瞬间汽化的高温里。
白衬衫的下摆被热浪卷得上下翻飞。
他伸手。
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
脖子往左偏了一下。
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李烨迎着那把斩下来的黑色十字火剑。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张狂到没边的冷笑。
“西方神明?”
他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穿透了这震耳欲聋的火啸声。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烨右臂猛地往后一拉。
拳头握紧。
“今天教教你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