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女的话音刚落在青砖上。
风向突然变了。
太极宫的院墙外,翻滚进来一股浓郁的血色雾气。
雾气很沉,像是一大团吸饱了血的红棉花。贴着高高的墙头,悄无声息地倒灌进院子。
风里那点夜露的凉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恶臭。
像是一大堆腐烂了半个月的玫瑰花,被人硬生生塞进了臭水沟里发酵。
甜腻。腥臭。
直往人鼻孔里钻。
李烨站在垂柳下。
他没回头,左脚往后错开半步。
宽阔的后背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夏玲面前。
他眼底那股看女人吵架的慵懒和不耐烦,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一层冰冷的寒霜覆上黑眸。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指节微微弯曲。
夏玲站在他身后。
那股甜腥味刚飘过来,她胃里一阵猛烈的抽搐。
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眼前的视线开始发散。
孙斩天反应极快。
她握住背后大荒紫电的剑柄,猛地往外一抽。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沙哑的金属声。
她想催动雷霆劈开这诡异的红雾。
但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流转得滞涩。剑刃上连个电火花都没冒出来。
“什么鬼东西。”
孙斩天咬着牙,身子晃了一下。
她单膝跪在地上,用重剑支撑着身体。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红拂女本来隐在房檐的阴影里。
雾气一进来,她本能地往后缩,想融入更深的黑暗。
但她发现,周围的阴影全被这种血红色的光吞噬了。
避无可避。
血雾蔓延得太快了。
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就把整个太极宫内院淹没。
李烨站在原地。
军靴踩在地面上。脚底传来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坚硬平整的青砖。
变成了一种黏糊糊、软绵绵的肉质感。
他低下头。
院子里的青石板不见了。
脚下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肉沼泽。暗红色的血水在沼泽里冒着泡。
咕嘟。咕嘟。
血泡炸裂,喷出一股股腥臭的热气。
前方的太湖石假山,变成了一座由森白骷髅头堆成的骨山。
旁边的垂柳,枝条全变成了挂着碎肉的肠子。在风里晃荡。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红色眼球,挂在黑漆漆的夜空里。
死死盯着下面的人。
精神幻境。
李烨站在血肉沼泽里,脚面被血水淹没。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四处张望。
闯入者根本没露面。这是在用纯粹的精神力,强行把他拉进了一个扭曲的炼狱空间。
试图从精神上直接压垮他。摧毁他的理智。
四面八方,传来凄厉的哭嚎声。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血水里伸出来。抓住李烨的裤腿,想把他往深渊里拖。
一个低沉、空洞的声音,在幻境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带着诡异的蛊惑。
“沉沦吧……”
“在这无尽的罪孽里,交出你的灵魂……”
声音像是带毒的针,顺着耳朵往脑浆里扎。
李烨没动。
他由着那些惨白的手抓着自己的小腿。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白衬衫的领口。把扣子解开了一颗。
有点闷。
他看着天上那只巨大的血红色眼球。
嘴角扯了一下。
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这?”
李烨的声音在幻境里响起。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场劣质的木偶戏。
“拿这种哄三岁小孩的把戏,来恶心我?”
他在死魂岛的十八层地牢里,被莫老怪锁在祭坛上折磨了三年。
那种几百只暴躁恶灵在静脉里撕咬的痛苦。那种每天都在崩溃边缘游走的绝望。
早就把他的精神锤炼得比生铁还要硬。
想在精神上摧毁他?
这种满是番茄酱和塑料骷髅的幻境,连给他提神都不够格。
天上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这个猎物会是这种反应。
紧接着,血肉沼泽剧烈翻滚起来。
幻境的主人怒了。
成千上万个浑身溃烂的恶鬼,从血水里爬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朝着李烨疯狂扑咬。
李烨不退反进。
军靴在血水里重重踩下。
溅起一大片暗红色的泥浆。
“跟我玩炼狱?”
李烨眼底的冰霜彻底化作了实质的杀机。
“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尸山血海。”
他没有去寻找幻境的破绽。也没有费心去破解阵眼。
不需要。
大唐的武神躯,向来只信奉力大砖飞。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气,从李烨的骨髓深处轰然炸开。
这股气息不是暗金色的。
而是带着浓重铁锈味和干涸血块颜色的暗红。
这是潜藏在大唐皇族血脉最深处的凶威。
玄武门之变的煞气。
这不是对付外敌的沙场杀气。
这是骨肉相残、兄弟阋墙。是皇权更迭时,用亲人的血洗刷宫城石阶的极度冰冷与残酷。
是李世民射向李建成的那支冷箭。
纯粹。绝情。冰冷到了极致。
煞气冲天而起。
李烨身后的空间,被这股暗红色的凶威强行撕裂。
一座巍峨、肃杀的古老宫门,在血肉沼泽上空轰然显现。
宫门上挂着一块染血的匾额。
玄武门。
城门洞开。
没有恶鬼。没有骷髅。
只有震碎地壳的马蹄声。
一队队身披黑甲的大唐重骑,从宫门里冲杀而出。
马蹄上沾着刺目的鲜血。
骑士们手里握着冰冷的长矛和横刀。面无表情。
他们不是来除妖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不管是挡路的是恶鬼还是亲兄弟。
杀。
这股王霸之威太恐怖了。
它根本不跟闯入者的幻境讲道理。
黑甲铁骑直接踩在那些扑过来的溃烂恶鬼身上。
马蹄落下。恶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踩成了一滩齑粉。
长矛捅穿了白骨树。横刀劈碎了血肉沼泽。
大唐的煞气,带着冰冷的皇权意志。像一块巨大的铁砧,把这个劣质的幻境强行砸平。
天上那只巨大的红色眼球,在这股煞气的冲击下。
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眼球里流出黑色的血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破。”
李烨站在黑甲铁骑的洪流中央。
他微微扬起下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砰!
整个幻境空间,像是一个被钢针戳破的巨大肥皂泡。
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炸裂声。
所有的血肉沼泽、白骨、红月。
在同一时间崩碎成无数块红色的玻璃渣。
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白烟,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景色瞬间恢复了正常。
青砖铺就的地面。太湖石假山。随风飘荡的垂柳枝条。
夏玲还靠在柱子上喘气。
孙斩天拄着大剑,额头上的冷汗滴在青砖上。
幻境破了。
但那股腐烂玫瑰的恶臭还没散去。
李烨站在院子中央。
他冷冷地看着前方。
三步之外的青石板上。
一个人影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沉闷的撞击声。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砖上。
咔嚓。
两块青砖直接裂开深深的缝隙。
这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王国组织的暗金色花纹。
他单膝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垂着。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削瘦的下巴。
他的身体剧烈地发抖。
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哇——”
他猛地张开嘴。
一大口浓黑的鲜血,从兜帽底下喷涌而出。
血水砸在青砖上,冒着丝丝白烟。
他双手撑着地面。
右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在那个攥紧的拳头里。
一枚生锈的铁十字架,已经被他生生捏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碎片。
碎铁片扎破了他的手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红莲。
王国组织十骑士。
他跪在李烨的脚下。急促地倒着气。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