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玲端着黄铜水盆。
手指把盆沿捏得死紧。用力过猛,指关节外凸,泛起一层病态的苍白。
盆里的热水剧烈地晃荡。
哗啦。
一大股滚烫的水花泼了出来。全砸在她穿着帆布鞋的右脚背上。
白气升腾。鞋面瞬间湿透了。
她连烫都没感觉到。
她的视线越过院子中央的太湖石假山。
死死钉在门槛处的女人身上。
孙斩天。
这女人走得一瘸一拐。黑色的修身皮夹克被雷火烧焦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背心。
背心也破了几个洞。沾着泥水和血迹。
但偏偏是这副狼狈的打扮,把那惹火的身材勒得前凸后翘。
哪怕短发被电得焦黄,满脸泥污,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野性和张狂,依旧扎眼。
夏玲咬住了嘴唇。
牙齿刮着下唇的软肉。嘴里泛起一丝酸水,一直酸到了心窝里。
她在这担惊受怕熬热水。这男人转头出去打个架,就带回来一个短发野猫。
夏玲把黄铜盆往旁边的石桌上重重一磕。
哐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上荡开。盆底磕在青石面上,溅出一圈水珠。
她拖着裹着纱布的脚,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端起了长安街大管家的架子。
“李烨。”她叫了一声。声音发硬。
她没看李烨,眼睛直勾勾盯着孙斩天。
“这谁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通往内堂的路上。
“沈长安刚在外面招了那么多人。咱这后院,可不随便收留来路不明的要饭的。”
要饭的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孙斩天刚跨过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
右腿牵扯到断裂的肋骨,正疼得直吸冷气。
听到这话,她停住脚步。
慢慢抬起头。
一双带着桀骜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挡在路中间的夏玲。
看清了。
是个连灵力都微弱得可怜的普通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现世温室花朵的娇弱味。
孙斩天笑了。
牵动嘴角的伤口,她毫不在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丝。
“要饭的?”
孙斩天反手拍了拍背上的大荒紫电。
沉重的宽刃重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小丫头。长这么大,敢这么跟我孙斩天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她拖着伤腿,往前迈了半步。战靴重重踩在青砖上。
“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花瓶。端盆水都端不稳。”
孙斩天嗤笑一声。眼底全是不屑。
“这太极宫的门槛,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立规矩了?”
夏玲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花瓶。这两个字精准踩中了她的痛脚。
她确实没有战斗力,体内的李轩辕还被死死压制着。在这个满地神魔的地方,她唯一的价值似乎就是帮着处理点杂事。
但这恰恰是她最不愿意被人当面扒开的伤疤。
“你管谁叫花瓶!”
夏玲攥紧了拳头,不退反进。往前顶了一步。
“我是大唐商会的总管。这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全归我管!”
她瞪着孙斩天那张狂野的脸。
“你一个手下败将,被打得跟泥猴一样,有什么可横的!真有本事,刚才怎么在外面跪在泥里起不来!”
这话戳得太狠了。
直接捅进了孙斩天最骄傲的死穴。
孙斩天的暴脾气一点就着。
在东吴,她是说一不二的雷帝。就算刚败给李烨,也轮不到一个弱女子来指指点点。
她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抓向背后的剑柄。
大荒紫电感应到主人的怒火。
剑刃上再次跳动起蓝色的电弧。
噼啪作响。
蓝光照亮了孙斩天满是杀气的脸。
“找不痛快是吧?”
她拔剑出鞘半尺。雷音震耳。
“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这花瓶拍碎了!”
“你敢!”夏玲脖子一梗。
虽然双腿被雷电的威压震得直发抖,但她死活没退半步。
她知道李烨就在旁边。这股无名的底气支撑着她,硬抗着孙斩天的杀意。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针锋相对。
空气里的火药味直往上窜。比刚才城门外两军对垒时的雷火味还要浓。
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见血。
李烨站在一棵垂柳下面。
他双手插在白衬衫的兜里。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他的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
本来刚刚碾碎了灵域的三万大军,又收服了一个能打的硬茬子。
现在脑子里像是有两千只鸭子在嘎嘎乱叫。
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死魂岛被关了三年,最烦的就是毫无意义的聒噪。
李烨抽出右手。
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
“闭嘴。”
他声音不大。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烦。
但没人听见。
夏玲还在数落孙斩天踩脏了刚洗的青砖。
孙斩天正准备把重剑彻底拔出来,用剑脊拍烂旁边的太湖石假山示威。
李烨眼底的慵懒消失了。
一层冰冷的寒霜覆上眼眸。
他抬起那只黑色的军靴。
对着脚下的青石板,重重一踏。
咚!
沉闷的巨响在太极宫的内院炸开。
声音盖过了电弧的劈啪声。盖过了树叶的沙沙声。
一股纯正的暗金色帝王威压,以他的军靴为中心,贴着地面轰然横扫出去。
这威压没有杀伤力,却带着让人灵魂战栗的绝对压制。
就像是一面看不见的沉重铁墙,直接拍在两个女人身上。
夏玲呼吸一滞。
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大块冰冷的石头。后半截骂人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嗓子里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双腿发软,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红漆柱子才没跪下去。
孙斩天也好不到哪去。
她手里的大荒紫电刚拔出一半。蓝色的雷光被这股金气一冲,瞬间熄灭。
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重剑失去灵力支撑,变得沉重无比。
当啷一声。重重砸回剑鞘。
震得她开裂的虎口再次渗出血来。
院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连垂柳的枝条都被威压钉死在半空,不敢晃动一下。
李烨迈开长腿。
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脚步声。
他走到两人中间。
他先看向夏玲。
“我带人回来,是去前线杀人的。”
声音很冷。没有半点平时那种纵容的散漫。
“不是带回来陪你过家家的。”
夏玲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紧紧咬住下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双手死死捏着衣角。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布料。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吃醋冲昏了头脑,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个要掀翻冥界的霸主。
李烨转过头。
视线落在孙斩天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上。
“还有你。”
李烨的语气更加严厉,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留在这里,就给我收起东吴那套臭脾气。”
他指着太极宫外的高墙。
“这里是大唐。”
“想要话语权。拿敌人的脑袋来换。”
孙斩天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李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后背泛起一层白毛汗。
这男人的霸道,是刻在骨头里的。根本不跟你讲任何情面。
他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刀,不是争宠的女人。
孙斩天松开了手。
她低下头。短发遮住了眼睛。
没有反驳。
一场差点烧起来的后院大火。
被李烨一脚直接踩灭。
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两人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烨把手重新插回兜里。
刚准备转身回大殿休息。
头顶的太极宫飞檐上。
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簌簌。
一抹暗红色的影子。
像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从屋檐的阴影里无声坠落。
红拂女。
她双脚点在青砖上。
没有激起半点灰尘。
暗红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单膝重重跪在李烨面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妩媚慵懒的笑意。
那双狐狸眼里,此刻罕见地绷紧了。
透着一股浓重的杀机和凝重。
“主公。”
红拂女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她右手死死握着暗红色短剑的护手。指节泛白。
“外围的暗哨,断了联系。”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冷气。
“有人破了我们的防御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