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视网膜上,那排红色的警告代码还在疯狂跳动。
刺眼的红光照进瞳孔深处。带着某种高维度的隐秘恶意。
他没去理会。
黑色的军靴在紫檀木的脚踏上重重踩了一下。
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李烨站起身。
观星台上的风很硬。
带着高空特有的冷冽。刮在皮肤上像是有小刀子在割。
黑色绸缎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腰带。
他迈开长腿,走到观星台边缘。
双手按在冰凉的汉白玉石栏杆上。玉石的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窜。
往下看。
死魂岛彻底变了样。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阴暗潮湿的地下水牢。到处散发着腐烂的尸臭和酸水味。
那些断裂的玄铁锁链,和被毒水泡发了的石头。全都消失了。
现在,那股难闻的味道被漫天的黄土和汗酸味盖住了。
十八层地牢的穹顶早就被掀开。
碎石和残垣断壁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地面被生生推平。夯实。变成了一个大得望不到边的四方操场。
操场外围,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黑石营房。
屋顶没有花哨的瓦片,只有厚重的青石板。
这里不再是阴森的监狱。
而是变成了大唐天策军的巨型新兵营。
操场上点着几百个粗大的火把。
松脂燃烧发出劈啪的爆响。火星子在夜空里乱飞。
黑压压的人影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兵器交击的铿锵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顺着夜风,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像是一锅沸腾的铁水。
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鞋底摩擦石阶,显得很急促。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
沈长安抱着一本厚厚的硬壳账册。顺着台阶跑了上来。
胖子跑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肉乎乎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
最后两级台阶,他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赶紧用空着的左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
“主公……”
沈长安倒着气。公鸭嗓里带着肺管子拉风箱的杂音。
呼哧,呼哧。
“外城招募处……快被挤爆了。”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紫色的绸缎长袍被汗水完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
布料勒出一道道肥肉的勒痕。
“冥界各地的流亡天才。”
“还有那些新生代的寄灵人。全疯了。”
沈长安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们挤破头想进长安街。”
“报名处的黑铁门,昨天硬生生被几万人挤得变了形。门轴都断了两根。”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名册。纸上沾着他的汗水印。
双手递给李烨。
“那些小势力的少主。带着一车一车的灵石来塞红包。”
沈长安搓了搓胖手指。
“就求个天策军的选拔名额。只要能进,倾家荡产都愿意。”
大唐的旗号太响。只要穿上那身黑甲,在冥界就是横着走。
李烨转过身。
看着沈长安手里那叠沾着汗水的纸。
他没去接。
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钱留下。”李烨语气平淡。
“人,全给我扔进新兵营。”
他松开扶着栏杆的手。
“大唐的军阵,不养少爷。”
李烨越过沈长安,顺着白玉石阶往下走。
军靴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我去看看。”
太极宫外。
李烨一路穿过长长的青石板巷子。
推开一扇厚重的铁栅栏门。
来到了新兵营的巨型操场边缘。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混着烂泥的土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这里没有长安街主街的繁华和霓虹灯。
这是一座残酷的绞肉机。
操场地面上全是被踩烂的黑泥。
泥水里混着暗红色的血块。
一脚踩下去,拔出来直粘鞋底。发出吧嗒吧嗒的黏腻声。
新兵营的训练。
完全是大唐死士的练法。
没有休息。没有同情。没有任何点到为止的规矩。
几千个光着膀子的新兵。正在泥地里两两厮杀。
手里拿的不是木剑。是开了刃的真刀真枪。
当。
一把黑色横刀砍在一个少年的肩膀上。
刀刃切开皮肉,死死卡在锁骨上。发出刺耳的骨骼摩擦声。
少年疼得脸部肌肉剧烈抽搐。满嘴是血。
他没喊停。双眼通红,反手一刀捅进对手的大腿。
两人同时倒在泥水里。
兵器丢在一边。像野兽一样抱在一起互相撕咬。
拳头狠狠砸在对方的脸上。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旁边站着的天策军老兵。面无表情。
手里端着黑色的牛角弩。
箭簇上的寒光指着泥坑。
谁敢后退半步,或者举手投降。老兵的弩箭会直接射穿他的大腿。
每天都有人撑不住被抬出去。
两个老兵抬着一副简陋的木担架,从李烨面前走过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壮汉。
胸口塌陷了一大块。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进气少出气多。
壮汉的胳膊无力地垂在担架外面。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在黑色的泥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红线。
触目惊心。
李烨看着那条血线。
脸色平淡。连脚步都没停顿。
他踩过那条血迹。靴底沾上一抹暗红。
大唐的刀,必须是最硬的铁打出来的。
承受不住高温和捶打的废铁,只能当成炉渣倒掉。
李烨踩着泥泞的操场走过。
白衬衫在灰蒙蒙的操场上,几乎要融入夜色。
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皮鞭抽打声。
啪。
鞭梢撕裂空气。带着让人牙酸的破风音。
莫老怪站在一个两丈宽的泥坑旁边。
他那条被李烨踩断的右腿还没好利索。绑着两块厚木板当夹板。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拖着地,刮出一道浅沟。
他手里攥着一根三尺长的黑色牛皮鞭。
皮鞭上倒插着密密麻麻的生铁倒刺。
铁刺上挂着碎肉和干涸的血丝。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莫老怪脸上的毒疮早就结痂了。
留下一大片坑坑洼洼的紫黑色疤痕。看着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成了这新兵营里最基层的教官。
以前在死魂岛当典狱长,高高在上。把人命当草芥。
现在被李烨打上奴役印记,成了大唐的一条看门狗。
满肚子的憋屈和怨毒,全撒在了这帮新兵蛋子身上。
啪!
皮鞭再次挥下。
重重抽在泥坑里的一个人影身上。
倒刺撕开衣服和皮肉。带起一蓬细碎的血珠。洒在泥水里。
“爬起来!”
莫老怪嗓子嘶哑。像是一块破抹布在漏风。
他一瘸一拐地绕着泥坑走。
手里的皮鞭在半空挽了个圈。
“连老夫一鞭子都躲不开。你们也配进天策军?”
泥坑里。
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新兵。
全都失去了意识。身上全是皮开肉绽的深红鞭伤。
黄色的泥水泡着翻卷的伤口。惨不忍睹。
只有一个少年还醒着。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弱的身体在冷风里直发抖。
少年趴在烂泥里。
后背上纵横交错,全是深可见骨的血印子。
黑土和血肉混在一起。糊住了大半个脊梁。连白色的骨茬都能隐约看见。
莫老怪走到他面前。
抬起那只穿着硬底皮靴的左脚。
一脚踩在少年的手背上。
鞋底用力碾了两下。
少年手指上的皮被粗糙的鞋底磨破。
十指连心。他疼得浑身抽搐。像触了电一样。
但他没出声。
两排牙齿死死咬着。牙龈全咬出血来。
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浑浊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红色的小水晕。
“装死是吧?”
莫老怪冷笑两声。脸上的毒疮疤痕挤在一起。丑陋无比。
他举起带刺的皮鞭。
手腕一抖。
皮鞭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狠狠抽向少年的侧脸。
这一下要是抽实了。
少年的半边脸皮绝对会被生生撕下来。
李烨停下了脚步。
站在泥坑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这一幕。他没出声制止。
就在皮鞭即将落下的瞬间。
泥坑里的少年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
双手死死抠住底下的黑泥。指甲直接劈裂。泥沙塞满了指甲缝。
他迎着抽过来的皮鞭。
没有躲。
张大嘴巴。一口死死咬住了黑色的牛皮鞭梢。
嗤啦。
生铁倒刺瞬间扎透了他的腮帮子。
锋利的倒钩刺穿了口腔内壁。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疯狂往下流。染红了脏兮兮的脖子。
少年疼得眼眶充血。
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但他像是一头护食的疯狼。咬住皮鞭死活不松口。
莫老怪愣了一下。
用力往回扯鞭子。
没扯动。
少年的牙齿像铁钳一样,死死钉在皮鞭上。
“松口!小畜生!”
莫老怪恼羞成怒。断腿站不稳,被扯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摔进泥坑里。
少年双手撑着泥地。
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他带着满脸的鲜血,一点点地,从烂泥里硬生生撑起了上半身。
双腿在泥浆里打着滑。
他跪在地上。脊背像一张弯曲的弓。
死死咬着皮鞭。死活不肯对莫老怪的皮鞭低头。
李烨看着少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野性和桀骜的眼睛。像极了荒野里饿急了的幼狼。
不屈。凶狠。带着要撕碎一切的狠劲。
少年松开嘴。
皮鞭从他嘴里滑落。带走了一块腮帮子上的碎肉。
他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少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扯着嗓子大吼。
“老子只服最强的!”
少年满脸是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