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阎罗砸在泥地里。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黑色的泥浆溅起半尺高。打在曹焱兵的战靴上。
顺着皮革纹理往下滴。
他松开了手。
掌心里的老茧磨破了皮。
翻卷的嫩肉粘在粗糙的木棍上。渗出一点黏糊糊的血丝。
他没有去拔那根立在土里的棍子。
肩膀垮了下去。
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被抽走了最硬的一根骨头。
刘羽禅拢了拢身上的灰布棉袄。
把冻僵的双手缩进袖管里。
他看着曹焱兵的背影。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烂泥。
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什么都没留下。
孙斩天靠着湿冷的岩壁。
手里的大荒紫电重剑,剑刃磕在石头上。
她别过脸。闭上眼睛。
不去看悬崖上方那个站着的白衬衫男人。
十殿阎罗落地的这声闷响。
正式宣告了冥界所有反抗势力的终结。
魏蜀吴。三块最硬的骨头。
彻底臣服。
大唐天庭,完成一统。
三个月后。
冥界的天,换了颜色。
李烨没有下令屠城。也没有把那些战败的俘虏赶进深渊去挖矿。
他用了另一种更霸道的方式,接管了这片天地。
文化入侵。
最先改的,是这冥界的皮囊。
以前的冥界,到处都是破败的坟头。空气里永远飘着尸体发酵的酸臭味。
阴兵穿着生锈的破铁片。走起路来嘎吱作响。
现在,这些全被扔进了大唐商会的熔炉里。
沈长安包下了冥界西边的十二座活火山。
建了上百个兵工厂。
高炉里的火十二个时辰不灭。
赤红色的铁水顺着石槽往下淌。热浪把半边天都烤得通红。
成千上万件大唐制式的明光铠。
像流水一样从锻造台上打造出来。
打磨得锃亮。
护心镜泛着冷硬的银光。肩吞上的兽首怒目圆睁。
那些收编的阴兵和魔兽。
全被强行套上了这身行头。
一个长着羊角的巨魔,穿着特大号的明光甲。
胸前的护心镜被他的胸肌撑得紧绷。
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生锈的大棒。而是一杆笔直的精钢陌刀。
他站在城墙上放哨。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亮堂堂的铠甲。
伸出长着黑毛的手,在护心镜上摸了两下。
滑溜溜的。
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傻乐了一声。
这行头,比他以前那身发臭的烂皮子舒坦多了。
长安街的城墙,往外推了五百里。
主干道扩宽了十倍。
地上的烂泥被全部铲走。
铺上了切割平整的黑曜石板。
石板缝隙里,浇灌着掺了荧光粉的铁水。
到了夜里。地面上纵横交错的阵法线路,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像是一张巨大的发光蛛网。
街道两旁,是大唐风格的建筑群。
飞檐斗拱。红漆木柱。
青黑色的琉璃瓦层层叠叠。
但这些古老的木楼上,却挂着晃眼的东西。
霓虹灯管。
这是沈长安从现世搞来的图纸,用冥界的雷灵石做驱动。
粉色、蓝色、绿色的灯带。
缠绕在红漆木柱上。顺着飞檐的弧度往上爬。
木楼的二层延伸出一个巨大的金属架子。
架子上投射出立体的全息光影。
光影里。一个穿着齐胸瑞裙的大唐仕女,正抱着琵琶虚影半遮面。
旁边闪烁着几个发光的大字。
“大唐商会第一乐坊”。
红灯笼挂在全息投影的旁边。
灯笼纸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火光和赛博朋克的冷色调霓虹灯光交织在一起。
透着一股光怪陆离的割裂感。
却又该死的融合。
街上没了以前那种渗人的鬼哭狼嚎。
治安好得出奇。
昨天有个半兽人喝多了,在街上砸了一个酒碗。
被天策军当场按在地上,用刀背抽碎了满嘴的牙。
现在那半兽人还在外城的粪坑里挑大粪。
街角的乐坊里。
传出清脆的琵琶声和古筝的拨弦声。
大珠小珠落玉盘。
调子悠扬。带着大唐盛世的繁华和慵懒。
几个原本是灵域凶魂的老鬼。
现在穿着宽大的长衫。坐在乐坊一楼的方桌前。
桌上摆着一壶热好的竹叶青。几盘切好的熟牛肉。
老鬼端起白瓷酒杯。
杯子碰在一起。当啷一声。
仰头把酒灌进喉咙里。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眯着眼睛,听着楼上姑娘弹奏的《霓裳羽衣曲》。
手指在桌面上打着节拍。笃。笃。
“这曲子,听着脑子真清静。”老鬼叹了口气。“比以前天天在烂泥里和人抢骨头啃,强太多了。”
冥界从一个地狱废土。
硬生生被改造成了一个带着赛博朋克味道的大唐盛世乌托邦。
但整个长安街最疯狂的地方。
不在主街。
在城外的废弃角斗场。
这里原本是角斗士互相厮杀供人取乐的血腥坑洞。
现在,被沈长安包下来,连夜改造成了一个能容纳上百万人的露天看台。
今晚,这里人山人海。
百万个座位被挤得水泄不通。
没座位的亡魂,干脆飘在半空中。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大团乌云。
他们在等一个人。
角斗场中央。
搭着一个巨大的高台。高台四周立着八根发光的灵力柱子。
柱子把白色的强光,全部打在台子正中间。
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上台。
他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黄皮酒葫芦。
腰间挂着青色长剑。
头发散乱。脚步有些虚浮。
李白。
他刚一露面。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掀翻天顶的狂呼声。
“太白!太白!”
几百万个亡魂同时嘶吼。声浪把角斗场上空的云层都冲散了。
他们手里挥舞着一种发着绿光的灵力荧光棒。
绿光在黑夜里连成一片翻滚的海洋。
李白开办的诗词大会。
这是冥界现在最火爆的盛事。门票被大唐商会炒到了天价。
李白没理会那些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他走到高台中央。
仰起脖子。把酒葫芦塞进嘴里。
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嘴角漏出来。洒在白袍上。
他一把抹掉下巴上的酒水。
随手把葫芦往台子上一扔。当啷。
右手拔出腰间的青色长剑。
剑刃在强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青芒。
“君不见。”
李白开口了。声音夹着醇厚的真气,通过阵法扩音,砸在每一个亡魂的耳膜上。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手腕翻转。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剑花。
剑气伴随着诗句,猛地炸开。
一朵巨大的青色虚幻莲花,在角斗场上空轰然绽放。
花瓣上流转着凌厉的剑意。却不伤人。只让人觉得心神一荡。
看台上的百万亡魂疯了。
一个生前是教书先生的老鬼,激动得浑身发抖。
双手死死抓着栏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好诗!好剑!”他喊破了音。
沈长安坐在最高级别的包厢里。
他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算盘。旁边堆着几百个装满大唐银票的麻袋。
胖子双手在算盘上飞快拨弄。
算珠劈啪作响。
他拿起一张面额一百的银票。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确认了上面的防伪灵力阵纹。
他把银票塞进怀里。笑得肥肉把眼睛都挤没了。
“这李白真是个摇钱树啊。光这门票钱,又能盖三座兵工厂了。”
他拿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乐得合不拢嘴。
太极宫。
最高的观星台。
这里是整个长安街地势最高的地方。
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座不夜城。
夜风很硬。
刮过高台的汉白玉栏杆,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李烨坐在观星台正中央的一把紫檀木圈椅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绸缎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袖口卷在手肘处。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他没有喝酒。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茶杯里冒着袅袅白气。
李烨靠着椅背。
右腿搭在左腿上。军靴的鞋跟磕着椅子的横档。
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他看着底下繁华统一的冥界。
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看着巡逻的黑色铁甲。
听着风里远远飘来的琵琶声和诗词狂呼声。
这一切。都是他用拳头和算计,一手砸出来的。
把一个烂透了的世界,强行按在自己的模子里,重新浇筑。
这感觉还不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伸出右手。端起桌上的茶杯。
把茶杯凑到嘴边。刚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
脑海深处。
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万古帝王系统。
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到极点的提示音。
这声音不像平时的机械合成音。
像是指甲用力刮擦生锈的铁板。尖锐,刺骨。
直接扎进李烨的脑髓里。
李烨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杯子里的茶水剧烈晃荡了一下。
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他没觉得烫。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没有经过他的召唤。
直接在视网膜上强行弹了出来。
面板的颜色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蓝色。而是一种透着死寂的暗红色。
像是在血水里泡过。
一行大字在面板上疯狂闪烁。
【冥界一统。空间坐标已暴露。】
【检测到高维异常入侵。】
红色的字眼跳动着。晃得人眼球发酸。
李烨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白瓷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当。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站起来。
双手重新交叉。放在腿上。
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狂风吹过观星台。
把他的黑色短发吹得往后飞扬。
衬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烨抬起头。
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看着月亮周围开始诡异扭曲的黑色云层。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眼底那抹刚刚泛起的闲散,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像利刃出鞘般的冰冷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