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像一块冰坨子砸下来。
砸在深沟底部的烂泥里。溅起刺骨的寒意。
篝火刚被踩灭。最后一缕黑烟还在往上飘。
曹焱兵三人瞬间拔出兵器。震惊地抬头看去。
曹焱兵右手猛地往后一抽。
十殿阎罗带着粗糙的风声,被他攥在掌心。
木棍上的封印符文瞬间亮起。橘红色的火光重新点燃了这片漆黑的沟底。
火苗子呼呼往上窜。照亮了他满是警惕的脸。
孙斩天动作极快。
她右腿往后一撤。单手握住背后的大荒紫电剑柄。
用力一拔。
宽大的重剑划破空气。带出滋啦滋啦的蓝色电弧。
她忍着肋骨断裂的闷痛。大口喘着粗气。大剑横在胸前。
刘羽禅没有拔刀。
他手里的翠绿竹笛横在胸口。
握着竹笛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起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死死盯着头顶的那片崖壁。
呼吸在一瞬间乱了节奏。肺里吸进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冷风。
崖壁边缘。
高出沟底几十丈的地方。
惨白的月光斜斜地打下来。照亮了两道人影。
两道长长的黑影。顺着陡峭的红色岩壁一路垂落。
正好盖在曹焱兵脚下那堆踩灭的篝火灰烬上。
李烨站在崖壁最前沿。
双手插在白衬衫的裤兜里。
“送死不敢当。”
王玄策把那摞羊皮纸拿在手里。颠了颠分量。
“玄策只是来给三位。送点东西。”
他手腕猛地一扬。
那一摞羊皮纸脱手而出。
捆着纸张的麻绳在半空中散开。
几百张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纸片。在夜风的拉扯下。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黄色大雪。
哗啦啦地往下掉。
纸片在风里打着旋儿。
飘进深沟。落在红褐色的泥土上。落在冰冷的积水里。
一张羊皮纸打在孙斩天的肩膀上。
她身子一躲。纸片顺着皮夹克滑落在地。
曹焱兵脚边落了厚厚一叠。
他低下头。火光照在粗糙的纸面上。
只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握着十殿阎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走私账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曹魏军需官在西方黑市。
用八箱极品灵石。购买十架守城床弩和三千支穿甲重箭的交易明细。
连交货的地点。走哪条隐秘的峡谷。都写得明明白白。
最下面。还有他曹焱兵亲自盖下的暗记私章。
临摹得一分不差。
刘羽禅弯下腰。
从雪地里捡起一张被水浸湿的纸片。
他盯着上面的字迹。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咽了一大口冰冷的干沫。
那是蜀汉在冰原上布置的十二条紧急撤退路线。
每条路线的暗哨位置、换防时间。全都标记在案。
孙斩天用战靴踩住一张随风滚动的信纸。
那是东吴向其他两家发送的求援密信复印件。
她看着上面的字。胸腔里的火气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两肋的断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所谓的秘密结盟。
这他们以为天衣无缝的地下交易和战略部署。
在大唐不良人的眼里。
就是个漏风的破烂竹筐。底裤都被人看得干干净净。
“这些废纸。”
王玄策站在崖顶。重新抽出羽扇摇了摇。
“三位看着眼熟吧。”
他看着底下脸色铁青的三个人。
“我家主公昨晚在饭桌上。拿这些账单当下酒菜看。觉得十分无趣。”
王玄策叹了口气。
“几位自作聪明的结盟。连我们长安街外城墙根底下的要饭叫花子。都骗不过。”
羞辱。
赤裸裸的智商碾压。
这比在战场上被千军万马击败,还要让人感到绝望。
你的每一步算计。敌人不仅提前知道。还饶有兴致地看着你像个小丑一样表演。
曹焱兵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咬破了软肉。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砸在黑色的外套上。
李烨没去听王玄策的毒舌。
他拔出插在兜里的双手。
走到悬崖的最边缘。
没有顺着石阶往下走。也没有召唤九龙真气护体。
他直接往前迈出一步。
军靴踩空。
整个人从几十丈高的红色崖壁上。直挺挺地跳了下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撕裂白衬衫的布料。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李烨双脚重重砸在深沟底部的坚硬岩床上。
地面剧烈震荡。一圈肉眼可见的黄土灰尘,贴着地皮往外激荡。
红岩被硬生生砸出一个两尺深的坑。碎石乱崩。
李烨站直身子。
他拍了拍裤腿上溅上的泥点子。
掸去肩头落下的灰土。
他往前走了两步。
停在曹焱兵三人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血腥味。
没有排山倒海的杀气。
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踩出来的帝王威压。死死卡住了在场三个人的咽喉。
沟底的空气变得像粘稠的胶水。
连呼吸都得用力去挤。
“三国鼎立?”
李烨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三个武神躯。
语气散漫。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厌烦。
“你们是不是对大唐有什么误解。”
李烨扯开嘴唇。露出一排白牙。
“这冥界的桌子。我都给砸烂了。”
他脚尖踢飞了一张沾血的羊皮纸。
“你们还想在这废墟里捡几块烂木头。拼个新桌子?”
“李烨!”
孙斩天按捺不住了。
她骨子里的野性受不了这种无视。
大荒紫电上的蓝色电弧猛地炸开。把地上的积水映得惨蓝。
她往前顶了一步。大剑横在身前。
“要杀就杀!你带着走狗偷听。算什么本事!”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流。
李烨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嗡嗡作响的重剑。
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杀你们?”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现在杀你们。浪费我大唐商会的汤药费。”
李烨的视线扫过三人。
“你们手底下那些残兵败将。留着给天庭看家护院。去边荒挖矿。”
“比杀了有用。”
把名震天下的武神躯当苦力使唤。
这话狂得没边。
但在场的三个人。没人敢反驳一句。
因为对方有这个实力。
刘羽禅把竹笛死死握在手里。
指甲抠进了翠绿的竹节里。
“李兄。”
他声音发涩。勉强维持着世家子弟最后的体面。
“这条件未免太欺人。”
他直视着李烨的眼睛。
“兔子急了还咬人。真要鱼死网破。你这长安街,也得掉几块肉。”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用同归于尽来换取谈判的筹码。
“你咬一个试试。”
李烨没给他留半点面子。
直接往前逼近一步。
这半步跨出。
一股无形的重压撞在刘羽禅胸口。
刘羽禅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尺。后背重重贴在冰冷的红色岩壁上。
岩石上的粗糙颗粒硌着他的脊梁骨。生疼。
“你以为你们手里攥着的。是筹码?”
李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冷硬如铁。
“那是大唐懒得去捡的垃圾。”
他转过身。环视三人。
“我今天只带玄策来。就是要告诉你们。”
李烨的声音砸在深沟的石壁上。没有回音。
“大唐不稀罕玩什么平衡。”
“时代变了。”
李烨抽出右手。
手心里,凭空多出了三卷暗金色的卷轴。
这是用灵枢法则凝聚的大唐任命诏书。
上面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天道威压。压得周围的灵力瞬间死寂。
他随手一扬。
三卷诏书悬浮在半空。分别飘在三人面前。
金光闪烁。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两条路。”
李烨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
“接了这封疆大吏的任命诏书。”
“去给大唐守边疆。去极寒之地。去最荒凉的死水潭。”
“地盘还是你们的。但规矩,得按大唐的来。”
他放下手指。黑眸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第二。”
他指了指脚下的烂泥地。
“今晚。把命留在这条沟里。”
“明天早上。天策军的铁骑,会去接收你们的无主空城。”
没有商量。没有谈判。
这是最直白的武力霸凌。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所有的权谋、结盟、小聪明。
都成了可笑的垂死挣扎。
深沟里死寂一片。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走私账单。打着旋儿飞远。
落进远处黑暗的石缝里。
曹焱兵死死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口腔里全是被咬破的血腥味。顺着喉咙往下咽。又腥又苦。
他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密信。又看了看天上那卷暗金色的诏书。
不甘。屈辱。
这种把骄傲踩在脚底下碾碎的感觉。比被人拿刀捅进心脏还难受。
但他不敢赌。
大唐的不良人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底裤。
李烨既然敢两个人单刀赴会。就不怕他们动手。
甚至,李烨就是在等着他们动手。
好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魏蜀吴的满门老小。全屠个干干净净。
孙斩天握着大剑的手在发抖。
雷光忽明忽暗。照着她惨白的脸。
她想拼命。哪怕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但她回头看了一眼刘羽禅。
刘羽禅闭上了眼睛。
那张总是温和的脸。此刻全是灰败的死气。
他握着竹笛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竹笛掉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三位武神躯面面相觑。
曾经在冥界呼风唤雨的王者。此刻只剩下满心的颓丧和无力。
手里的兵器重若千斤。
再也举不起来半分。
曹焱兵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风。
脊背上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挺直的腰板塌了下去。
他松开了五指。
十殿阎罗从手里滑落。
曹焱兵最终把十殿阎罗扔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你赢了。这冥界,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