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的尖端喷出一股扭曲的热浪。
热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白色。空气被生生烫出一个圆形的真空通道。
直冲下方的太极宫。
太极宫屋顶的琉璃瓦被烤得炸裂。
咔嚓。
清脆的陶土碎裂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分外刺耳。
高温把金黄色的釉面烧得发黑起泡。
几片巴掌大的碎瓦片,顺着陡峭的屋檐往下滚。
摩擦着底下的瓦垄,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最后越过屋檐,直直掉在白玉台阶上。砸成一地的黄粉。
粉末被热风一吹,糊在半空。扑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子烧焦的泥土味。
天上。
那几辆黄金战车悬在半空。
车轮上的白色火焰静静燃烧。没有烟。
战车上的西方众神,高高在上。
他们穿着厚重的金甲。披着白色的长披风。
一个个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着底下的长安街。
金光打在他们的面甲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
这是群自视甚高的家伙。
在奥林匹斯山上待久了,习惯了信徒的跪拜和献祭。
在他们眼里,这冥界就是一个装满烂泥和臭虫的低等维度。
连呼吸这里的空气,都嫌脏了他们的肺管子。
那个手持长矛的神明。站在最前面的车辕上。
他看着脚下残破的城墙,还有那些身上冒着黑气的死魂。
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像是在看一堆发酵的垃圾。
“肮脏的泥潭。”
他冷哼了一声。声音隔着面甲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嗡鸣。
他握着长矛的手指收紧。
金色的护手甲片互相摩擦,发出嘎吱的脆响。
李烨站在台阶上。
白衬衫的领子被热风刮得往后倒贴。布料死死贴着锁骨。
他没去管头顶上砸下来的热浪。
嘴里咬着那根刚点燃的香烟。
烟头上的火星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烧得很快。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
他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喉咙。火辣辣的。压住了空气里那股子恶心的甜腻香精味。
李烨抬起右手。
两根手指夹着烟蒂,从嘴里拿出来。
呼。
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
烟圈刚出口,就被上面的热风冲散。糊成一团白雾。
他伸出小拇指。
顺势掏了掏右边的耳朵。
刚才那神明的一嗓子,带着回音,震得他耳朵眼有些发痒。
指甲盖在耳朵里转了两圈。
李烨抽出手指。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
弹飞了一点不存在的耳屎。
他仰起头。
深邃的眼睛看着天上那个举着长矛的金甲神明。
眼皮半耷拉着。透着一股子还没睡醒的慵懒。
“跑到别人家里。”
李烨开了口。声音散漫,带着沙哑。
“踩碎了别人家的瓦片。还拿个破棍子指指点点。”
他夹着烟的手,往天上指了指。
“你们这帮带壳的铁王八。”
“是不是在天上飘久了,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
金甲神明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在这低等维度,居然有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跪地求饶。不瑟瑟发抖。
反而站在台阶上,当着漫天神明的面,掏耳朵骂人。
“放肆。”
神明咬着后槽牙。声音沉了下来。
脸颊上的肌肉绷紧。一股肉眼可见的怒火顺着面甲的缝隙往外冒。
李烨没搭理他的怒火。
他把烟塞回嘴里。咬住过滤嘴。
双手重新插进白衬衫的裤兜里。
脚下的军靴,踩在刚才掉落的碎瓦片上。
鞋底碾动。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声响。瓦片被碾成了粉末。
“还有你们身上这光。”
李烨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发光的黄金战车。
嫌弃地撇了撇嘴。
“太刺眼了。白花花的,看着就晦气。”
他拿脚尖点着地。
“红不红,白不白的。像个出殡用的白灯笼。”
李烨扯开嘴唇。露出一口白牙。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还不如我这长安街商铺门口,挂着的两根霓虹灯管亮堂。”
“起码人家那灯,看着喜庆。”
这句话一出。
太极宫的广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沈长安躲在红漆柱子后面。
胖子双手抱着脑袋。浑身的肥肉吓得直哆嗦。
听到李烨这话,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赶紧拿手死死捂住嘴。
那霓虹灯管可是他花了几十张大唐银票,从现世黑市倒腾来的便宜货。
主公拿那个破灯管去跟天上的神明比。
这是要把这帮长翅膀的家伙气疯啊。
胖子把身子往柱子缝里挤了挤。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砖底下去。
李元霸蹲在台阶侧面。
他光着膀子。干瘪的肋骨一根根凸着。
听到李烨的话,他咧开大嘴乐了。
“嘿嘿……主公说得对。”
他拿干瘦的手指抠了抠脚丫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帮鸟人亮得晃眼睛。一会俺上去,把他们那发光的铁壳子全扒下来。当夜壶使。”
他咽了口唾沫。猩红的眼珠子里冒出嗜血的凶光。
半空中。
金甲神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层高高在上的冷漠面具,被李烨几句话撕得稀烂。
面甲底下的脸憋成了紫红色。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像扭曲的虫子。
高贵的奥林匹斯神光。
被一个凡人拿去和那些花红柳绿的俗物相提并论。甚至还说是出殡用的灯笼。
这是亵渎。
是最不可饶恕的死罪。
愤怒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不想再说话了。
跟这种肮脏的臭虫多说一个字,都是对神格的侮辱。
只有鲜血,才能洗刷这种屈辱。
神明猛地放下手里的长矛。
矛尖砸在黄金战车的车辕上。撞出一大片刺目的火星。
他举起带着金甲的左臂。
对着下方的太极宫。
狠狠往前一挥。
没有喊话。只有纯粹的杀意。
嗖。
战车后方的云层深处。
突然传出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几百个长着白色羽翼的天使军团。
轰然冲出云层。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白色轻甲。背后的双翼展开,足有一丈多宽。
羽毛在冷风中拍打。发出扑棱扑棱的闷响。
像是几百只巨大的白鸟。遮天蔽日。
天使们的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银白色半覆面头盔。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只有狂热。只有对神明命令的绝对服从。
带头的天使身形最魁梧。
他双翼猛地往后一收。
身体在半空中折叠成一个流线型。
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白色炮弹。
带着划破空气的尖锐啸声。直直朝着下方的太极宫俯冲下来。
“拔剑。”
带头天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冰冰的。
顺着狂风传遍了整个军团。
唰啦。
几百把十字长剑同时出鞘。
剑刃摩擦剑鞘的金属声,在夜空里连成了一片刺耳的铮鸣。
长剑通体雪白。剑格是一个倒立的十字架。
天使们单手反握长剑。
剑尖朝下。
在俯冲的过程中,空气摩擦剑刃。
轰。
几百把十字长剑上,同时燃起了熊熊的白色圣火。
火焰不冒烟。只有刺目的强光和恐怖的高温。
把周围的虚空烧得扭曲变形。
这几百把燃烧的火焰大剑。
在漆黑的冥界夜空里。连成了一片倒坠的流星雨。
目标明确。
死死锁定了站在台阶上的李烨。
风压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太极宫广场上的天策军残魂。被这股神圣火焰的属性压制。
幽蓝色的鬼火一阵晃动。
前排的老兵不得不举起黑铁大盾。挡在头顶。
盾牌表面被烤得发烫。冒出滋滋的白气。
夏玲靠在门槛后面。
她右脚的伤口又开始作痛。
被这股高温一烘。白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贴在后背上。
她抬起手,挡在额头前面。透过指缝看着天上那片砸下来的白色火雨。
心脏跳得快要撞断肋骨。
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嗓子里干得发疼。
这阵势太骇人了。
就像是一窝被捅破了巢穴的巨型马蜂。
带着不计代价的死志。密密麻麻地扑向猎物。
俯冲的速度极快。
几十丈的距离,眨眼即至。
带头的天使已经冲到了太极宫的屋檐上方。
白色的羽翼在风中猛地张开。强行减速。
羽毛刮着瓦片。切开空气。
他双臂握紧燃烧的十字长剑。
腰背肌肉在银甲下瞬间绷紧。
借着下坠的恐怖惯性。
长剑带着焚毁一切的高温。直直朝着李烨的面门刺了下去。
剑尖上的白色圣火。已经烤焦了李烨额前的一缕碎发。
发丝卷曲,发出一股焦糊味。
李烨没退。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依然稳稳地插在白衬衫的裤兜里。
连拔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逼近的火焰剑尖。
眼底的慵懒收敛得干干净净。透出一股冷冽的寒芒。
他右腿微曲。
膝盖带动小腿。
军靴的鞋底,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滑。
鞋尖刚好挑中了一块刚才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碎琉璃瓦片。
瓦片边缘锋利。带着一点泥土。
李烨的脚腕猛地发力。
鞋尖顶住瓦片的下端。
用力往上一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