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的声音砸在长安街的城墙上。
刚修好的黑铁砖缝里,簌簌地往下掉石灰粉。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砖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城墙内部的承重木梁发出艰涩的呻吟。嘎吱,嘎吱。
这声音带着厚重的金属嗡鸣。在天上撞出回音。震得人胸腔里的脏器跟着乱颤。
天顶的白光裂缝,彻底被撕开了。
像是一张漆黑的幕布被人用蛮力向两边扯碎。
刺目的白芒如同瀑布倾泻。直接把冥界的幽暗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光太亮。亮得扎眼。
李元霸蹲在泥地上。赶紧举起干瘦的胳膊挡在额头前面。
他眯着眼,眼角挤出两滴被强光刺激出来的酸泪。
“干你娘。什么破灯,晃瞎老子了。”他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被高温直接蒸干。
裂缝深处,传出马蹄声。
这马蹄声不像凡马。像是铁锤敲在空心的水晶板上,清脆,空灵。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无情地碾碎了虚空的乱流。
云层剧烈翻滚。
几辆巨大的黄金战车,硬生生撞破了惨白的云雾。踏空而出。
拉车的是白马。
体型巨大。通体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马背上长着宽阔的白色羽翼。羽毛在强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荧光。
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灼热的狂风。
这风刮进长安街。
没有冥界阴风的刺骨。而是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像是掺了劣质香精的腐水。
黄金战车在半空中排开阵势。
车身雕刻着繁复的橄榄枝和太阳图腾。
车轮转动。轴心处喷出耀眼的白色火焰。
西方神界。奥林匹斯神系降临。
战车上站着一排排身穿银白铠甲的士兵。
他们手里举着十字长剑和圆盾。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那种刺眼的白光。
所谓的神圣之光。
在奥林匹斯的传说里,这光代表着救赎和净化。
但在这里。在冥界。这光就是最狠毒的毒药。
光芒如同实质。像是一场灼热的酸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长安街的城头。
城墙上。天策军的阵营发生了一阵骚动。
大唐的军魂是死魂。属阴。
这神圣之光对他们有着致命的灼烧感。
一个刚签了血契、编入前锋营的新兵。
他手里还举着那把从王国组织缴获来的生锈铁矛。
白光照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滋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生肉上。
新兵的脖子上瞬间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萎缩。
“呃!”
新兵疼得双膝一软。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城砖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脖子。手指刚碰到灼伤处,手背上也开始冒白烟。
他倒抽着冷气。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血珠子混着冷汗往下滚。他硬是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旁边。
十几万新兵方阵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压抑的闷哼声。
修为弱的寄灵人和死魂。身上的皮甲被白光照得发脆,片片剥落。
裸露的皮肤上,燎泡成片地鼓起。破裂,流出黄色的血水。
“举盾!”
薛仁贵的声音在城头炸开。
他单手拔出插在砖缝里的方天画戟。银甲后的披风被热风卷得翻飞。
唰。
前排的天策军老兵没有丝毫犹豫。
一面面巨大的黑铁重盾被高高举起。在城头上方拼成了一把严密的黑色铁伞。
死死挡住了那该死的白光。
但白光的穿透力太强。
黑铁大盾表面很快被烤得滚烫。
老兵们戴着铁手套的双手,被烫出皮肉烧焦的糊味。
没人松手。
幽蓝色的鬼火在盾牌下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天上的黄金战车。
太极宫外的大广场上。
沈长安蹲在一根粗大的红漆门柱后面。
他双手抱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一个肥胖的肉球。
原本就破烂的紫绸袍子,被汗水全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他胖脸上的肉直哆嗦。两只小眼睛透过门柱的缝隙,往天上看。
那刺眼的白光照下来,晃得他眼泪哗哗直掉。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沈长安扯着公鸭嗓,在柱子后面哀嚎。
他心疼得直拍大腿。巴掌扇在大腿肉上,啪啪作响。
“这城墙!这地砖!可是花了我三大车的下品灵石,连夜赶工刚修好的!”
他看着城墙外侧那些被白光烤得开裂的黑曜石。
心头滴血。
那裂开的哪里是石头,那全是大把大把的银票啊。
“这帮插着鸟翅膀的西夷!”
沈长安咬着牙,一拳砸在身边的碎石上。
没砸好,蹭破了手指皮。他疼得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直吹冷气。
“又来拆家!这买卖还怎么做!”
他缩着脖子。转头看向台阶上站着的李烨。
“主公,您可得让他们赔钱啊!砸坏一砖一瓦,得按十倍的价码扣他们的神格!”
胖子躲在阴影里,嘀嘀咕咕地算着账。
夏玲靠在大殿的门槛后。
她右脚踝的纱布又渗血了。她只能贴着木门框,减轻重量。
白光虽然对活人没有致命的灼烧感。但那种剥夺氧气的闷热,依然让人喘不过气。
她看着天上那些耀武扬威的黄金战车。
再看看身边一个个强忍剧痛的天策军新兵。
手指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勒得发青。
苏月已经醒了。
她缩在夏玲脚边。纯阴之体的寒气被天上的白光死死压制。
她浑身发抖,像个患了疟疾的病人。
“姐姐……那些是什么人……”苏月牙齿打战。
“找死的人。”
夏玲盯着天上。声音发冷。
她不知道大唐能不能赢。但她知道,李烨站在这里,这天就塌不下来。
太极宫的玉阶上。
李烨站在原地。没挪半步。
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白光。
光芒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冷硬线条。
暗金色的九龙真气在他体表自动流转。
那些刺眼的“神圣之光”,靠近他身前三尺。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生铁墙。
纷纷溃散。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烟。
这是沈长安不知道从哪个现世倒爷手里搜刮来的。
李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烟草有些干瘪。
没有打火机。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搓。
指尖亮起一点暗金色的火星。
火星点燃了烟头。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烟雾。
李烨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驱散了空气中那股甜腻恶心的香精味。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烟圈在白光里飞速消散。
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黄金战车。
觉得这排场真是俗气到了极点。
满天的金光、白马、翅膀。弄得像是个暴发户的游行车队。
李元霸蹲在台阶最下面。
他双手捂着眼睛。手指缝里渗出两滴眼泪。
强光太刺眼。他这种常年待在阴暗地牢里的人,最受不了这玩意。
“主公。这灯太晃眼了。”
李元霸扯着嗓子抱怨。声音粗粝难听。
他用干瘪的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皮被揉得通红。
“俺能把那几个放光的大灯泡砸碎吗?”
他站起身。干瘦的双腿踩在青砖上。
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浑身的血煞之气开始往外冒。像是一层暗红色的雾,试图对抗天上的白光。
李烨拿下嘴里的烟。
掸了掸烟灰。烟灰被风吹落。
“等会儿。”
他吐出三个字。语气散漫。
“看看他们想唱哪出戏。”
天上的云层彻底散尽。
白光填满了整个长安街的上空。
几辆黄金战车在半空中一字排开。
白马拉着缰绳,发出不耐烦的响鼻。马蹄在虚空中烦躁地刨动。
踩出几道白色的气流。
最前面的一辆黄金战车,缓缓停在半空。
这辆战车比其他的都要庞大。车身镶嵌着拳头大的红宝石。
在白光里折射出刺目的红芒。
车轮停止了转动。
车厢里,传出沉重的金属踏步声。
咚。咚。
每一步,都带着神明特有的高阶威压。
一个穿着厚重金甲的神明,从车厢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高两丈。浑身的肌肉把金甲撑得紧绷。
头戴一顶插着白色羽毛的战盔。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凡人的情绪。只有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
他走到车辕边。停下。
厚重的金甲碰撞车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神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安街。
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些苦苦支撑的天策军。
看到了躲在柱子后发抖的流民。
也看到了站在太极宫台阶上,那个抽着烟的白衬衫男人。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像是在看一个发臭的垃圾堆。
神明缓缓抬起右手。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达数丈的金色长矛。
长矛的表面流转着刺眼的雷电光芒。滋啦作响。
他把长矛往前一送。
锋利的矛尖,直直指着下方的太极宫。
最前面的一辆黄金战车停在半空。一个穿着厚重金甲、手持长矛的神明走到车辕边。他拿长矛指着下方的太极宫:“交出弑神者。否则这片肮脏的泥潭,今天全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