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剧烈咳嗽了两声。
滚烫的茶水直接滑进食道。烫了舌头。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喉咙往下钻。
他偏过头。拿手背用力蹭了一下嘴角。
一根褐色的粗茶叶梗贴在下巴上。被他随手抹掉。弹在青石板上。
当啷。
李烨把手里的白瓷茶杯重重搁在紫檀木石桌上。
杯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半杯茶水溅出来。洒在木头纹理里,冒着细微的白烟。
他靠着太师椅的硬木靠背。
没抬头。假装没看见夏玲眼里的刀子。
那目光太扎人。像是两把刮骨的钢锉,在他的后脖颈上刮来刮去。
大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远处的长安街外城,隐隐传来天策军操练的号角声。
呜——
声音飘过高高的宫墙。显得空旷,遥远。
轰隆。
天边毫无预兆地滚过一声闷雷。
暗红色的云层里闪过一道紫色的电光。没有下雨。只是干打雷。
雷声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震了震。
东厢房的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穿着绣花青布鞋的脚迈了出来。踩在冰凉的门槛外面。
苏月走出了房间。
她身上还是那件白色的素裙。裙摆在烂泥里拖过,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手指头捏得泛白。
她听到了雷声。
肩膀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踩着青石板,步子迈得很碎。一步步往院子正中央的石桌挪过来。
夏玲站在李烨身侧。
手里还捧着那本蓝皮账册。
看着走过来的苏月,夏玲没说话。牙齿咬住下嘴唇。
下唇的软肉被咬出一排泛白的牙印。
苏月走到李烨身后。停下。
她没有去看旁边气场凌厉的夏玲。
眼眶红通通的。里面包着两包泪水。要掉不掉。
鼻尖冻得发红。
她慢慢伸出双手。
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李烨的肩膀上。
纯阴之体的体温,比死魂岛的井水还要冷。
接触到李烨温热的皮肉。
李烨的肩膀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主公……”
苏月开了口。声音软糯。带着发颤的哭腔。
“我怕打雷。”
她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泪砸在李烨的白衬衫后领上。晕开一点水渍。
“在古楼的水晶棺里,一打雷,那些恶灵就咬门。我害怕。”
她的手指在李烨的肩膀上轻轻捏着。
力道不大。揉捏着那些坚硬的肌肉块。
“月儿没用。不能替主公上阵杀敌。”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隔着衣服,贴上李烨宽阔的后背。
“只能给主公捏捏肩。解解乏。”
那股冷香混着白雾,在李烨的后颈上萦绕。
李烨没动。
任由那双冰凉的小手在肩膀上按压。刚打完仗的骨头缝里确实透着酸痛。这冷冰冰的触感,压住了肌肉的胀痛。
没有嘎吱的门轴声。是被一股阴寒的灵力直接推开的。
林清雪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灰色旧棉袄。
脸上的草木灰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没有任何表情的冰山脸。
左手腕上的那块厚血痂还在。
她光着脚。
踩在青石板上。每走一步,脚底板就在石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林清雪走到石桌前。
她没有看夏玲,也没有看苏月。
死鱼一样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李烨。
“主公。”
林清雪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冰面上敲击的石头。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我受了内伤。”
她抬起左手。露出那道被自己割出来的恐怖伤口。
“暗杀反噬。经脉断了三条。”
她放下手。站得笔直。
“普通的止血草没用。凡人的金创药也没用。”
林清雪死死盯着李烨的眼睛。
“我需要主公的九龙真气。”
她顿了一下。
吐出两个字。
“双修。”
这两个字一出来。
大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连风都停了。
夏玲瞪大了眼睛。
她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天灵盖。
这女人疯了吗。
光天化日,站在院子里。顶着一张死人脸,直接开口要双修?
这哪里是刺客。这分明是明抢。
苏月捏在李烨肩膀上的手指,僵住了。
她咬着牙。纯阴之体的寒气顺着指尖往外冒。
“林姑娘。你伤了,可以去找军医。”
苏月声音不再发软。透出一股冷意。
“主公刚大战一场,真气损耗极大。你这是在吸主公的命。”
林清雪偏过头。
冷冷地瞥了苏月一眼。
“炉鼎。”
她嘴里吐出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除了哭,还会什么?”
“我手里的冰刃,能割开灵域长老的喉咙。”
林清雪上前一步。逼近石桌。
“我的命是主公的。治好我,我能替大唐杀人。”
她指着苏月。
“你呢?你只会在这里浪费主公的时间。”
苏月眼眶里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她松开捏肩的手。
白裙子下摆无风自动。
一股极其精纯的纯阴白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我没用,也轮不到你来说教。”
苏月上前一步。挡在李烨的侧面。
林清雪冷哼一声。
灰棉袄的袖口里。滑出半截深蓝色的冰刺。
她身上爆出一股刺骨的寒冰灵气。
两股截然不同的阴寒之力。
在太极宫的院子里,轰然相撞。
纯阴之气和极寒冰灵力。
没有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种无声的绞杀。
空气里的水分被瞬间抽干。
地砖上结出厚厚的白冰。冰层顺着两人的脚底往中间蔓延。
嘎吱。嘎吱。
冰块挤压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两人互不相让。
暗中用灵力死死较着劲。
谁也不肯退半步。
石桌旁边。
放着一口用来走水的巨大青石水缸。
缸里装满了一大半的雨水。
两股寒气在水缸上方交汇。
缸里的水面瞬间结冰。
冰层迅速往下冻。眨眼间,大半缸水变成了实心的冰坨子。
水结成冰,体积膨胀。
青石水缸承受不住这股从内部往外挤压的巨大张力。
咔嚓。
一道裂缝顺着缸口往下裂开。
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巨大的青石水缸直接炸裂。
几百斤重的碎石块和冰块四下乱飞。砸在院墙上,砸出好几个白印子。
剩下的半缸水还没来得及结冰。哗啦一声倾泻而出。
泼在青砖上。眨眼间冻成了一滩白色的冰场。
碎冰块砸在李烨的皮鞋上。
掉在地上。
李烨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动。
双手搭在扶手上。大拇指按着太阳穴。
用力揉了揉。
脑袋疼。
不是被炸开的石缸震的。是吵的。
太阳穴底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一抽一抽地发胀。
他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单手捏碎神明咽喉的时候,他没觉得累。
硬抗八十万大军冲锋的时候,他连汗都没出一滴。
手撕大御天,斩断法则。不过是费点力气。
现在。
坐在这四四方方的后院里。
看着这三个女人你争我夺。明枪暗箭。
李烨觉得,对付这几个女人,比手撕大御天还要耗费精力。
这种无形的拉扯。这种软刀子割肉的修罗场。
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要让人头大。
讲道理没用。用武力镇压,又显得大唐天子像个暴君。
李烨睁开眼。
他看着还在暗暗较劲、把地砖都冻裂的苏月和林清雪。
看着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死死捏着账本的夏玲。
他放下揉太阳穴的手。
双手按着太师椅的扶手。站了起来。
军靴踩在结冰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这一站起来。
院子里的三股气场瞬间收敛。
苏月的纯阴白气散了。她低着头,退了半步。
林清雪手里的冰刺化成水。缩回袖子里。
夏玲把账本抱在胸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烨没看她们任何一个人。
他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
把被风吹翻的衣领翻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沈长安刚才送来的账本,还堆在书房里。”
李烨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生硬。
“前锋营的编制也要重新审。”
他迈开腿。
军靴踩着碎冰。绕开满地狼藉的石缸碎片。
“我去书房批阅公文。”
“今晚谁也别来打扰。”
他丢下这句话。
头也不回地往通向书房的走廊走去。
步伐很快。背影里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打下江山的王。在后院的胭脂阵里选择了战术撤退。
他走到走廊的月亮门前。
刚准备迈过门槛。松一口气。
走廊门口的阴影里。
突然传来一阵妖娆的娇笑声。
“咯咯咯……”
笑声软糯。带着一种勾人魂魄的黏糊劲。
在这剑拔弩张的后院里,显得极其不合时宜。
李烨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抬起头。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月亮门的红漆门框边。
靠着一个人。
Queen。
她没有穿那件肥大粗糙的灰布杂役短打。
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
这衣服省布料省到了极致。
裙摆短得刚刚遮住大腿根。白色的蕾丝花边在冷风里轻轻晃动。
胸前的领口开得很低。被挤出深深的沟壑。
白皙的长腿上,套着一双黑色的渔网袜。
她光着脚。没有穿鞋。
右腿微微弯曲,脚尖点在青石板上。
身子斜斜地靠着红漆门框。水蛇腰扭出一个夸张的S形曲线。
她手里拿着一把用鸡毛扎成的掸子。
红色的鸡毛在她的下巴和锁骨之间轻轻扫过。
Queen看着李烨。
那双画着紫色眼影的桃花眼里,全是赤裸裸的挑逗。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奴役花钿。不仅没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妖艳。
她红唇微启。吐出一口热气。
拿着鸡毛掸子,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