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踏进太极宫内院。
青石门槛断了半截。军靴踩在木头茬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木屑飞溅。
刚才在外面封神点将。那种金光照顶、万人叩首的庄严肃穆感,被这道院墙硬生生隔断了。
院子里的空气有些沉。
没有血腥味。但透着一股冷冰冰的低气压。
连风吹过垂柳枯枝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残破的太湖石假山孤零零地立在水池边。水面上飘着几片发黑的落叶。
夏玲站在院子正中央。
右脚踝上的白棉布裹得厚厚一层。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她重心压在左腿上,身子站得笔直。
白衬衫皱巴巴的,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黑泥。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内务账册。
账册边缘卷了边。手指死死捏着纸页,指节泛起死白色。
李烨走进去。
夏玲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没问他身上的伤,也没递热毛巾。
她翻开账册。纸页摩擦,沙沙作响。
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西段城墙塌了三十丈。天策军前锋营折损八千,魂体不稳,已经送进后山温养阵法。”
声音干脆。没带半点个人情绪。
公事公办的口吻。
李烨停住脚步。
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看着面前这个摆出大管家姿态的女人。
夏玲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黑线。
“十万降军的口粮是个窟窿。沈长安带人去开外城库房了。我批了五百石发霉的阴沉米。”
她抬起头。
眼底带着几根红血丝。黑眼圈很重。
“兵器卷刃了三万把。后院的铁炉子得连夜烧。”
李烨点了点头。
“按你说的办。”
打江山他在行。这几十万张嘴的吃喝拉撒,他听着就头疼。
夏玲能把这烂摊子镇住,省了他天大的麻烦。他乐得当甩手掌柜。
夏玲合上账册。
啪。
声音干脆利落。
她转过头。视线扫向旁边的柱子阴影。
苏月缩在那里。
白裙子的下摆全是泥水。纯阴之体的寒气让她周身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她看李烨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刚想往前迈步。
夏玲的目光扫过来。
苏月脚下一顿。
像只踩了铁夹子的兔子,僵在原地。双手不安地绞着裙带。把带子揉得皱成一团。
“你叫苏月。”
夏玲开口。语气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后院东厢房空着。你住那间。”
她拿炭笔指了指回廊的方向。
“明天早上寅时起。库房里堆了三千斤止血草。你去挑拣分类。烂的扔掉,好的扎捆。”
苏月愣住了。
她是个绝佳的鼎炉。在古楼里被人当宝贝一样锁在水晶棺里。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让她去分拣带泥的草药?还要起个大早?
她委屈地咬住下唇。眼眶瞬间红了。水雾在眼里打转。
求助的目光越过夏玲,投向李烨。
李烨没接她的视线。
他走到残破的石桌旁。拉开一张圆凳坐下。拿起茶壶晃了一下。空的。
他把茶壶搁回石板上。当啷一声。
苏月见李烨不理她。心里一慌。
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我听姐姐的。”
她低下头。拖着脏兮兮的白裙子,乖乖往东厢房走去。脚步细碎。
夏玲转身。看向另一边的墙角。
林清雪靠着青砖墙。
灰色的旧棉袄破了几个洞。左手腕上结着一块难看的厚血痂。
她低着头。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地面的砖缝。
“西厢房最尽头的那间。归你。”
夏玲看着这个满身冷气的双面女刺客。
“你是干杀手出身的。觉轻。晚上的暗哨你负责接应。”
“后门的铁锁坏了。你夜里在那边盯着。”
林清雪抬起眼皮。
看了夏玲一眼。
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站在她面前发号施令。
林清雪没反驳。
她那颗被灵域伤透的心,现在只剩下复仇。
在哪睡觉、干什么杂活,她根本不在乎。
她默默点了点头。
身子一晃。融入了墙角的暗影里。往西厢房去了。没有带起半点风。
院子里清静了不少。
只剩下角落里传来的沙沙声。
竹枝扫过青砖的摩擦声。枯燥。单调。
Queen穿着那身肥大粗糙的灰布短打。
光着脚。圆润的脚趾冻得通红。
她正弯着腰。把地上的碎瓦片和落叶扫成一堆。
紫色的长卷发沾着灰土,乱糟糟地盘在脑后。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奴役印记,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夏玲拄着账本。
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Queen手里的扫帚停了。
她背脊僵硬。握着竹柄的双手用力收紧。
几根倒刺扎进手心。她没松手。
她知道是谁站在后面。那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女人。
“台阶上的血水没刷干净。”
夏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冰冰的。
“去后厨提两桶井水。拿刷子刷出来。见不到底色不准睡觉。”
Queen猛地转身。
桃花眼里爆出红血丝。胸腔剧烈起伏,把粗布短衣撑得绷紧。
她堂堂王国组织第一骑士。
被人当牲口一样使唤。还被一个凡人女人踩在头上。
“你算什么东西……”
Queen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血。
话音刚落。
眉心的金色印记猛地一烫。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脑浆里。狠狠搅动。
“呃!”
Queen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磕在碎瓦片上,扎出血来。
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湿透了灰布衣服。
她在泥水里翻滚。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
夏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同情。没有退缩。
她很清楚,在这个院子里,如果压不住这些女魔头,她随时会被人生吞活剥。
李烨给了她管家的权利。她就得把这杆大旗立稳。
“这院子里的事。我说了算。”
夏玲盯着地上的Queen。
“不干活。就没饭吃。”
Queen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脑子里的剧痛像海啸一样一波接一波。
她知道,这是李烨在背后默许的镇压。这个男人的意志,通过印记死死卡着她的喉咙。
反抗不了。
她放弃了挣扎。
松开抓着头发的双手。汗水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砖上。
慢慢直起上半身。
依旧跪着。
她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桃花眼看着地上的泥水。嘴唇咬得稀烂。
“是……”
声音发抖。带着浓浓的屈辱。
“主管。”
她抓起地上的竹扫帚。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光着脚,一步步往后厨的方向走去。去提水桶。
院子里的气压,终于平复下来。
刺头全被拔了。
正宫的地位,像一块生铁砣子。砸在地上,稳如泰山。
夏玲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了一点。
她把蓝皮账册夹在腋下。
转身。脸上的冰冷和凌厉收敛得干干净净。
换上了一副温和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她走到残破的偏厅。
重新生了红泥小火炉。从旁边的铜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
水开了。咕嘟嘟冒泡。
滚水浇在瓷杯里。茶香四溢。
她端着那个缺了个小口的白瓷茶杯。
一瘸一拐地走回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李烨正靠在圆凳上,闭着眼睛揉着眉心。眉宇间透着疲惫。
夏玲把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
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主公。”
她换了称呼。声音又轻又软。
李烨睁开眼。
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
伸手端起来。送到嘴边。吹了吹浮叶。
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暖和起来。舒坦。
夏玲站在他身侧。
脸上带着笑。
那双眼睛,却像刀子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东厢房和西厢房的亮光。
目光里的寒气,比外面的夜风还冷。
她收回视线。看着李烨。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主公辛苦了。”
夏玲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背。
“今晚。”
她顿了顿。
吐字清晰。
“宿在哪个房里?”
李烨刚咽下一口热茶。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钻进耳朵。
他喉结猛地一卡。
“咳!咳咳咳!”
茶水直接呛进了气管。
李烨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连拍着自己的胸口。
手里的茶杯晃荡,茶水洒在白衬衫上。烫出几块褐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
看着夏玲那张温和得滴水的脸。
后脑勺竟然冒出了一层白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