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的手指敲在牛皮纸账页上。
沉闷的笃声,让沈长安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胖子咽了口口水。喉结在粗脖子上艰难地滑动。
“主公……”沈长安声音发飘,“这笔暗账,我手底下的不良人也是查了半天才摸着底。”
李烨没说话。
视线停在那行红笔批注的小字上。
购买守城床弩。还有大批淬毒的穿甲重箭。
交易地点在冥界最西边的黑市。走的是匿名通道。
李烨靠着紫檀木椅背。把账本随手扔在桌面上。
啪。
牛皮纸砸出一声闷响。
“买这么多破烂。”李烨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是防谁呢。”
沈长安没敢接话。
拿手帕死死攥着脑门上的冷汗。
李烨站起身。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足音。
“有人皮又痒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去看看。”
几百里外。
冥界边缘的一处隐秘山谷。
这里被风化岩死死夹在中间。形成一条逼仄的深沟。
冷风在沟顶上刮过去,带出凄厉的哨音。
沟底没有风。却闷得让人心慌。
一堆篝火在石壁下面烧着。
干枯的梭木枝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火星子不时蹦出来。
火光把三个人影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坑坑洼洼的石壁上。
曹焱兵坐在一块突出的红岩上。
他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十指死死扣在一起。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层苍白色。
黑色外套的领子竖着,挡住了半边脸。
他没带十殿阎罗。那根惹眼的棍子被他藏在了罗刹街的地窖里。出来办这种事,带家伙容易走漏风声。
曹焱兵盯着跳动的火苗。
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又松开。
他突然松开手。往怀里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个压扁的烟盒。
扯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咬在嘴里。
没有火柴。他直接伸手进火堆里,捏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木炭烫得他手指冒出白烟。他没觉得疼。
点燃香烟。随手把木炭扔进泥土里。滋啦一声。
他用力吸了一大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
“咳!咳咳!”
曹焱兵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眼角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把带血丝的灰痰吐在篝火边缘。
“八箱极品灵石。”
曹焱兵嗓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那是曹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最后一点底子。”
他咬着烟蒂。烟灰落在大腿上。
“换了十架破木头拼成的床弩。连筋弦都是用发霉的魔兽肠子搓的。”
旁边。
刘羽禅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白色狐裘。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棉袄。看着像个逃难的流民。
他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缸子里倒着白开水。没有茶叶。冒着稀薄的白气。
刘羽禅对着茶缸吹了两下。
喝了一小口热水。暖了暖冻僵的胃。
“知足吧。”刘羽禅放下茶缸。
金属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唐银票现在是硬通货。”
他拢了拢棉袄的领口。
“沈长安把路子全堵死了。黑市那边只认灵石,价格翻了三倍。”
“能买到这十架床弩,我已经把蜀汉库房里能当的东西全当了。”
刘羽禅搓了搓通红的手指。
“兵器、草药。连一块好点的磨刀石,全被大唐商会垄断。”
他苦笑一声。
“我们的脖子,被人家用钱袋子死死勒住了。”
孙斩天靠着对面的石壁。
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
大荒紫电平放在膝盖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破麻布。用力擦拭着剑刃。
剑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豁口。
那是跟李烨交手时被金雷崩出来的。
麻布擦过那个豁口,卡顿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斩天停下动作。
一把将破麻布摔在地上。
“买几架破弩有什么用?”
她咬紧后槽牙。声音里透着憋屈。
“人家城墙上有八十万天策军。城里还收编了十万西方魔兽。”
她盯着对面的曹焱兵。
“你那十架床弩,连天策军的一排盾牌都射不穿。拿什么挡?”
曹焱兵猛地抬起头。
红色的短发在火光里像一团燃烧的刺。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看着孙斩天。
“那就在这等死?”
曹焱兵怒吼出声。声音在深沟里撞出回音。
他一把扯下嘴里的半截香烟。狠狠摔进火堆里。
“让老子给他大唐当狗?天天看那死胖子账房的脸色领军饷?”
他胸腔剧烈起伏。
“我曹家世代镇守罗刹街。流的血能把这条沟填满!”
曹焱兵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头上。
石头碎了两块。手背磕破了皮。
“现在让我给人当附庸。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不服。
这才是三大武神躯今天偷偷聚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都是天生的王者。骨子里刻着宁折不弯的骄傲。
李烨确实强悍。强到离谱。
能秒杀神明,能重塑天道法则。
但那又怎样?
武神躯的脊梁骨,不是靠绝对的武力就能轻易压断的。
哪怕实力天差地别。他们也绝不甘心就这样交出自己的地盘。
成为大唐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刘羽禅叹了口气。
他又端起搪瓷茶缸,水已经温了。
“所以我们才坐在这里。”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里透着权衡的疲惫。
“硬拼是找死。”
刘羽禅语气平缓。试图稳住两人的情绪。
“李烨的底线深不见底。他能杀大御天,就能杀我们。”
“但大唐的天庭刚建,摊子铺得太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冥界这么宽。他八十万军队得分兵镇守各地。对边缘地带的掌控绝对没那么强。”
“我们三家重新结盟。资源共享。情报互通。”
刘羽禅看向两人。
“把老弱病残先转移出去。集中精锐,死守各自的底盘。”
孙斩天冷笑。
她双手抱在胸前。皮夹克的拉链因为动作拉扯,嘎吱作响。
“结盟?你想搞三国鼎立那一套?”
她摇了摇头。
“自治权。你觉得那个姓李的疯子会答应?”
“他可是说过。他全都要。”
曹焱兵站了起来。
战靴踩在碎石上。
他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篝火旁来回踱步。
“不答应就耗着!”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骨头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在明,我们在暗。”
曹焱兵咬牙切齿。
“我们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重弩。他想啃下我们的地盘,也得崩掉他几颗大牙!”
“只要我们三家不松口。这天下,就轮不到他大唐一个人说了算。”
刘羽禅沉默了。
他知道这其实是饮鸩止渴。
但在大唐的恐怖高压下,这是他们唯一能保住尊严的办法。
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给自己留一片自治的土壤。
孙斩天没再说话。
她弯下腰。重新捡起那块破麻布。
继续用力擦着大荒紫电。
剑刃摩擦声在夜里单调又刺耳。
曹焱兵走到篝火前。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烟火味充斥着肺叶。
“地盘是我们自己打的。”
曹焱兵声音发狠。一字一顿。
“凭什么他杀个神,我们就得全交出去。”
他抬起右脚。
厚重的皮靴带着怒气,狠狠踩向地上的篝火。
砰。
一脚踩下。火星四溅。
燃烧的枯树枝被踩得粉碎。火苗瞬间熄灭。
深沟底部的光线陡然一暗。
只剩下一缕黑烟顺着鞋底往上飘。
黑烟还没散尽。
在死寂的黑暗中。
崖壁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