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肥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弄。
算珠碰撞的声音比马蹄声还密。
噼里啪啦。
清脆的木珠撞击声,在纯金打造的车厢里来回激荡。
他那两根粗短的食指,因为拨动速度太快。指肚磨出了一层发亮的油光。
一滴热汗顺着他油腻的额头滑下来。
流进右眼里。
酸涩。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皮。没舍得停下手里的活。
直接拿紫绸长袍的宽大袖子,在脸上胡乱呼啦了一把。
袖口沾着一点刚才吃烧鸡留下的油渍。全蹭在脸颊上。他浑然不觉。
这把算盘不是凡品。
阴沉木做框,南海鲛珠做算珠。
原本是一个死鬼阵法师用来推演法阵的顶级灵器。被他找铁匠生生改成了算盘。
手感顺滑。不卡珠。
最后一颗鲛珠被胖手指往上一推。
嗒。
这笔账算到底了。
沈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肺里的浊气。
胸腔里的空气挤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铜臭味和烧鸡的肉香。
他死死盯着算盘上最终定格的排位。
喉结狠狠上下滑动。咽下了一大口发干的口水。
“发了。”
胖子张开大嘴。公鸭嗓里透着压不住的颤音。
口水差点呛进气管。
他双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震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把丝绸袍子撑得紧绷。
外头。四头地狱三头犬拉着车。
车轱辘碾过汉白玉的地砖。停在太极宫的高阶下方。
车厢猛地一晃。
沈长安没坐稳。一屁股从厚实的雪狐皮垫子上滑下来。
沈长安每天早上坐在账房里,拿朱砂笔在木牌上画个数字。
那就是当天的铁价。
一天一个价。爱买不买。不买就拿着破木棍上战场去送死。
除了铁。草药更是暴利。
冥界阴气极重。寄灵人受了伤,很容易魂体溃散。
疗伤的草药是绝对的刚需。
红拂女手底下的不良人。把冥界八大主干道全摸透了。
暗红色的身影隐没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风口和峡谷。
所有运送草药的商队。走到路口,都得先停下交一笔高昂的买路钱。
不交过路费。
第二天这支商队的货,就会整整齐齐码在大唐商会的仓库里。
连人带马蒸发得干干净净。连滴血都不会留在路上。
沈长安把收上来的草药,按成色严密分级。
烂叶子和药渣碾碎了。装在粗布袋子里。卖给外城的散兵游勇。
精品的药丸和百年灵草。锁在红木匣子里。高价卖给魏蜀吴那三家的大头目。
前几天。东吴的几个偏将乔装打扮。
想去北边黑市倒腾一批便宜的止血草。
被不良人的探子提前断了货源。把黑市的草药扫得一干二净。
最后没办法。几个偏将只能捏着鼻子,推着两大车财宝。来长安街的铺子里低声下气地进货。
负责交接的商会伙计,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这叫垄断。
沈长安在现世商海里玩剩下的套路。
放在这不讲经济规律的冥界。背靠着李烨这座无敌的武力大山。
他玩得顺风顺水。摧枯拉朽。
整个冥界的物资流转,全得看他沈长安心情好坏。
但最绝的一招。不是强买强卖。
是钱本身。
以前的冥界,交易全靠灵石。
下品、中品、极品。
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纯度还不一样。含杂质多了还得掰开来算。
出门买把好刀,得雇几个苦力推个板车拉石头。
沈长安看不上这种原始野蛮的交易方式。
他找李烨要了一丝篡改后的灵枢法则本源气息。
又抓了几百个手巧的女鬼。
把冥海深处的冰蚕丝,混合着百年阴木皮。熬成黏稠的浆糊。
做成了一种特殊的纸。
纸张表面。印着大唐天庭的暗金飞龙图腾。
每一张纸的纤维里,都封着一丁点灵枢的法则之力。
根本无法伪造。
要是有人想用灵力仿刻上面的暗纹。
法则反噬触发。当场就能把作假的人脑子烧成一团白痴。
沈长安给这纸取了个名字。
“大唐银票”。
就这薄薄的一张纸。他打算用来彻底取代成堆的灵石。
刚推行的时候。那些老顽固死活不收。觉得纸片子擦屁股都嫌硬。
沈长安不急。他有的是手段。
他直接下达商会死命令。大唐商会旗下的所有米铺、药房、铁匠铺。
只收银票。
拿灵石来买粮?不卖。
拿灵石来买药?不卖。
有本事你抱着那堆破石头去啃。
饿了三天。有人受不了了。
最先顶不住的是那些底层的流民和散人寄灵人。
他们排着长队。把手里辛辛苦苦攒的灵石包袱,全扔进商会钱庄的柜台上。
换取那几张轻飘飘的大唐银票。去换一口活命的饭。
紧接着。那几个大势力也撑不住了。
曹焱兵手底下的人想买上等阴沉铁修补破损的铠甲。
推着十几辆大车的中品灵石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天策军老兵直接把黑铁拒马一横。长刀出鞘半寸。
不收石头。
最后没办法。曹魏的军需官只能咬碎了后槽牙。
把十几车灵石拉去大唐钱庄。兑换成一小叠银票。再去商会提货。
这中间的汇率差。又被沈长安狠狠宰了一刀。
这一来一回。
冥界市面上的硬通货,像长了腿一样。全流进了大唐的国库里。
轻飘飘的纸留给了别人。
冥界的铸币权。死死捏在了大唐天庭的手里。
大唐的国库现在满得直往外冒。
灵石多得堆不下。
沈长安前天不得不让人在太极宫后山,又硬生生炸出三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全填满了五颜六色的石头。
沈长安把散落在车厢底板上的账本整理好。
按顺序叠成厚厚的一摞。
牛皮纸封面沾着他手心的汗水。有点发滑。
他掀开金丝绣成的车门门帘。
撅着屁股。笨拙地爬下马车。
战战兢兢地踩着马扎落地。
脚底板踩在太极宫广场的青砖上。
膝盖因为长时间盘腿算账。有些发软。他伸手扶着车辕站了一会。缓过那股酸麻劲。
冷风吹过他紫色的绸缎长袍。肚子上的肥肉跟着风向抖了两下。
他双手抱着那摞高高的账本。一路小跑。
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上爬。
台阶太高。爬了九十九级。他累得气喘如牛。
张着大嘴拼命吸冷气。喉咙里干得像吞了沙子。
走到书房门外。
木门半掩着。没关严。
沈长安停下脚。深吸一口气。
抬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宽大衣领。拿袖口把脑门上的细汗全擦干净。
“主公。长安求见。”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公鸭嗓,低声通报。
“进。”
李烨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平淡。带着一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沈长安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那种刺眼的明灯。只点了两根儿臂粗的红蜡烛。
光线有些昏暗。
李烨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无鞘短刀。
正拿一块白棉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上一抹洗不掉的暗红色血痕。
短刀的刀锋反射着烛光。冷冰冰的。
光斑扫过沈长安的脸。
胖子脖子一缩。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他赶紧快步走到书桌前。
“主公。这个月的总账出来了。”
沈长安双手把那一摞厚厚的账本递过去。
小心翼翼地放在宽阔的紫檀木桌面上。
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说个数。”
李烨没抬头。手里的白布顺着刀背往下抹。动作不急不缓。
“下品灵石入库一千两百万块。中品八十万。极品三万五。”
沈长安报数的时候。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这是激动的。这数字放以前他做梦都不敢编。
“阴沉铁存量占了整个冥界的八成半。疗伤草药更是连根拔起。”
胖子搓着手。脸上的肥肉笑成一团。眼角挤出几层深深的褶子。
“现在连魏蜀吴想买一捆上等止血草,都得排到下个月。”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大唐银票已经铺满三方势力。他们手里的石头,全在咱家库房里躺着了。”
“国库……真塞不下了。回头还得在后山再炸两个洞。”
李烨放下手里的短刀。
刀柄磕在木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他靠着椅背。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蓝皮总账。
大拇指挑开封面。随意翻开一页。
牛皮纸发出干涩的响声。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墨笔数字。记录着整个冥界的财富流向。
李烨的视线顺着纸面往下扫。
抢钱都没这么快。
这就是规则制定者的暴利。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
他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突然停住。
右下角。用红笔重重批注的一行小字。
字体有些潦草。
书房里安静下来。
红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滴下一滴滚烫的烛泪。砸在铜台上。
沈长安看着李烨停滞的目光。
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怕账目出了什么纰漏。胖手在绸缎袍子上胡乱蹭着。擦去手心的汗水。
沈长安把最新一个月的财报递给李烨。
李烨看了一眼上面夸张的数字,视线停在最后一行开支上:“从西方黑市大量购入守城床弩。”
他用手指敲了敲纸面:“看来,有人还没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