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低着头。
视线落在平阳昭公主的耳根处。
那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在清冷的月光下,这点红晕显得格外扎眼。
打破了女武神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铁血杀伐气。
李烨扯了扯嘴角。
他没点破。
女人的脸皮薄。尤其是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女将军,真要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手里的长枪指不定就要扎过来。
他把双手揣在裤兜里。
迈开长腿,跟着她走向宽阔的校场。
校场上的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木炭的火星子被夜风卷上半空。
平阳昭公主没有废话。她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抽出一杆没有开锋的白蜡木长枪。
枪杆抖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看枪。”
她大喝一声。
银红色的战甲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残影。
木枪带着凌厉的风啸,直刺李烨的面门。没有留半点情面。
李烨侧身躲过。
风压刮在脸颊上,带着微微的刺痛。
他没拔武器。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拳头和白蜡杆重重撞在一起。发出砰的闷响。
校场上的交锋声连成一片。
没有生死搏杀的血腥味。只有拳脚到肉的沉闷撞击。
汗水顺着两人的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这一夜,大唐的王和他的女武神,在校场上耗尽了多余的精力。
时间,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切磋后,悄然加速。
一个月过去。
冥界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期。
灵域大军全灭。大御天身死。灵枢法则被篡改。
把周围的荒野、残破的兵营、干涸的血潭,全部吞并。
长安街的面积,比一个月前足足扩大了十倍。
这已经不是一条街。
这是一座庞大的巨城。一座盘踞在冥界中心的战争堡垒。
城内的景象,更是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李烨是个现代人。他不习惯冥界那种死气沉沉的阴暗。
沈长安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最懂怎么投其所好。
于是,一座风格诡异却又充满生机的城池,在两人的意志下诞生了。
宽阔的主干道。铺着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板。
街道两旁,是大唐风格的古老建筑。
飞檐斗拱。红漆木柱。青黑色的瓦片在屋顶层层叠叠。
透着一股厚重沧桑的历史感。
但在这古建的框架上。
却挂满了现代的霓虹灯管。
五颜六色的灯光,把黑漆漆的冥界夜空照得通亮。
大红色的灯笼挂在屋檐下。风一吹,火光摇曳。
红灯笼旁边。
悬浮着几块巨大的全息投影招牌。
蓝色的立体光影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大唐第一兵器铺”。
“忘忧酒馆”。
投影的光芒打在红漆木柱上。冷色调和暖色调交织在一起。
有一种光怪陆离的赛博朋克感。
街道上热闹非凡。
这里再也听不到恶鬼的哭嚎,和兵器砍进骨头的惨叫。
只有讨价还价的喧哗。
还有铁匠铺里打铁的叮当声。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有烤肉的孜然香。有发电机运转时的机油味。
还有劣质烧酒的刺鼻酒精气。
无数流亡的寄灵人,从冥界的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拿着卷刃的兵器。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
以前的冥界。没有一片安全的土地。
睡在荒野里,半夜就会被游荡的恶灵生吞活剥。
躲在小势力里,随时会被大势力抓去当炮灰。
现在不一样了。
长安街这三个字,成了整个冥界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进了这座黑铁城门。只要守大唐的规矩。
就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城门外。
排队的流民队伍绵延出十几里长。
像是一条长长的黑色长龙,蛰伏在荒野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寄灵人,站在队伍中间。
她身上的衣服全是泥点子。脚上的布鞋破了个大洞。大拇指冻得发紫。
她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
女人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孩子的嘴唇上。
她仰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巨大城池。
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流。
冲出两条干净的泪痕。
那里有光。有饭吃。有活路。
这是所有流民心里唯一的念头。
城门登记处。
几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商会账房先生,坐在长桌后面。
手里拿着毛笔,飞快地在花名册上记录。
“姓名。修为。会什么手艺。”
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公事公办。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汉子走上前。
他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砍刀。眼神凶狠。习惯了在荒野上抢夺物资的做派。
他把一把沾着血的下品灵石拍在桌子上。
“老子是个大焦热。进城,给个好位置。”
他嗓门很大。透着一股蛮横。
账房先生放下毛笔。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去碰那把灵石。
“大唐规矩。收起兵器。按号排房。”
汉子火了。
他在荒野上是个小头目。走到哪不是被人供着。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砍刀。刀背磕在木桌上。
“老子偏要插队!你个没有灵力的废物算老几!”
话音刚落。
城墙根底下的一处阴影里。
一个穿着黑色明光甲的天策军老兵,走了出来。
老兵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拇指一推。
当。
刀刃出鞘半寸。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兵家煞气,混合着幽蓝色的死气。
直接压在那个络腮胡汉子的肩膀上。
汉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
握着砍刀的手剧烈发抖。刀刃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啷。”
砍刀脱手掉在地上。
汉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青砖上。膝盖骨磕得生疼。
“我……我排队……我守规矩。”
他结结巴巴地求饶。冷汗把后背全湿透了。
老兵大拇指一松。
横刀滑回刀鞘。他转身重新隐入城墙的阴影里。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排队的流民们看到这一幕。
全都老老实实地缩紧了脖子。
再也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也没有人敢插队。
绝对的武力,带来了绝对的秩序。
这就是长安街。
一座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奇迹之城。
它正式取代了灵域,成为冥界绝对的经济、军事第一大城。
不仅是武力。
经济上,沈长安的手段更是毒辣。
他废除了冥界使用了几千年的灵石交易体系。
灵石太笨重。而且纯度不一。容易造假。
沈长安借着李烨掌控灵枢法则的底气。
直接发行了“大唐银票”。
银票是用阴沉木的树皮和深海冰蚕丝混合抄造的。
上面印着防伪的灵力暗纹。
每一张银票,都绑定着灵枢的一丝微弱气运。
整个冥界,独一份。没人能伪造。
一开始。那些老派的寄灵人不买账。
沈长安也不急。
他直接下令,大唐商会垄断的草药、兵器、食物。
只收银票。不收灵石。
你要买救命的金创药?可以,拿灵石来商会兑换银票,再去买。
你要修补卷刃的兵器?行,银票结账。
魏蜀吴三家的军需物资,也必须用大唐银票来结算。
不到半个月。
灵石彻底成了废石头。
冥界所有的财富,像百川归海一样。疯狂流入了大唐天庭的国库。
沈长安用一张张轻飘飘的纸,把整个冥界的经济命脉,死死捏在了手里。
内城。
长安街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上。
这里铺着最昂贵的汉白玉地砖。两旁的店铺全都挂着立体的全息投影。
卖灵兽肉的酒楼里,飘出浓郁的香气。
乐坊的二楼,几个穿着轻纱的女子正在弹奏古筝。琴声悠扬。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
有穿着现代羽绒服的现世寄灵人。也有穿着古代长袍的死魂。
大家走在同一条街上。互不干涉。
秩序重建。一切生机勃勃。
突然。
街道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是某种巨兽的爪子拍打石板的声音。
啪嗒。啪嗒。
沉闷,有力。
人群赶紧往两边退让。
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一辆夸张的马车。
顺着中央大街,招摇过市。
这马车不用马来拉。
拉车的是四头体型庞大的地狱三头犬。
这些曾经在荒野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凶兽。
现在脖子上套着粗大的黑牛皮项圈。项圈上镶着金色的铆钉。
被驯化得服服帖帖。
三头犬吐着长长的舌头。绿色的涎水滴在地上。
它们拉着车,步子迈得很稳。连龇牙都不敢。
马车本身更是俗气到了极点。
车厢通体用纯金打造。阳光下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轮是阴沉铁包着金边。碾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车厢四个角挂着红色的流苏。
车厢没有门帘。敞开着。
里面铺着厚厚的极地雪狐皮毛。柔软,雪白。
马车里。
沈长安盘腿坐在一堆皮毛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骚包的紫色绸缎长袍。
大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十根粗短的胖手指上,戴满了各种颜色的宝石戒指。
像个暴发户。
他面前。
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大唐银票。
一捆一捆的。用红绳扎得结结实实。
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和灵气。
沈长安拿起一捆银票。
他伸出舌头。在右手的食指上舔了一下。
沾了点口水。
胖手指在银票边缘飞快地拨弄。
哗啦啦。
数钱的声音在马车里清脆作响。
他数得极快。眼睛盯着手里的票子。
胖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嘴角咧到了耳根。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挤出了好几层深深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