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红色的长枪扎穿了厚实的红漆木门框。
枪杆在门柱里嗡嗡颤动。
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
红色的枪缨随风乱晃。像一团刚炸开的浓血。
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门槛边缘的青砖上,铺了一小片白茬。
太极宫内院的空气,瞬间被这股杀伐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充斥着脂粉味、茶香和暗流涌动的修罗场。
被这杆长枪硬生生砸了个稀烂。
平阳昭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她穿着全套的战甲。
银白色的鳞片甲衣,边缘镶着暗红色的皮革。
山文甲片随着她的步伐互相挤压。发出沉重的铿锵声。
这声音粗砺。冷硬。带着沙场上才有的铁锈味。
她没有戴头盔。
一头长发用一根麻绳死死扎在脑后。
发丝在夜风里狂舞。扫过她冰冷锐利的眉眼。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假山水池里的水波都像是被冻住了。
夏玲抱着蓝皮账本的手猛地一紧。
指甲当场劈裂了一块。
她盯着这个大步走来的女人。只觉得后背上冒起了一层密密的白毛汗。
对方身上那股子几千年沉淀下来的军中威压。太重了。
压得她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得用力去挤。
她引以为傲的大管家气场,在这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女武神面前。单薄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苏月刚才还红着眼眶装可怜。
现在吓得直接缩到了石桌底下。
双手捂着嘴巴。两排牙齿打着战,发出得得的细碎声响。
纯阴之体的白雾被平阳公主的煞气一冲,直接散了个干干净净。
她连抬头看一眼那杆长枪的勇气都没有。
西厢房的窗户缝里。
林清雪默默松开了袖子里捏着的半截冰刺。
冰水顺着指缝流在木地板上。
她是个刺客。对危险的直觉最敏锐。
这个穿战甲的女人,不能惹。那是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远古母狮。
连在后厨门口提着水桶的Queen。
也僵在原地。
滚烫的热水洒在她的光脚上。烫红了一大片皮肉。她硬是没敢发出一声惨叫。
死死咬着牙,把头低到了胸口。
平阳公主停在院子正中央。
战靴踩碎了一片枯黄的柳叶。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没有看退到一旁的夏玲。也没搭理石桌底下的苏月。
狭长的丹凤眼扫过四周。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吵死了。”
平阳公主开了口。
声音清脆。透着生铁打磨的硬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里叽叽歪歪。”
她往前迈了一步。
银红色的战袍下摆在风中荡开。带起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这味道冲散了院子里的脂粉气。
“这里是大唐的天庭。”
她死死盯着夏玲的眼睛。
“不是什么争风吃醋的破戏台子。”
夏玲被盯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她想开口反驳两句。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干草。
发不出半个音节。
只能咬着嘴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平阳公主转过头。看着石桌底下的苏月。
“怕打雷?”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怕打雷就滚回棺材里躺着。大军冲锋的战鼓声,比雷声大十倍。”
“没骨气的废物。”
苏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青石板上。她拼命摇头,双手捂着耳朵,死死咬着手指头不敢哭出声。
平阳公主抬起手。
手指戴着精钢护甲。指向太极宫外黑沉沉的夜空。
“女人的骨头,不是用来依附男人的。”
她的声音在大院里回荡。字字砸地有声。
“大唐的女人,价值在沙场上。”
“想要立足。拿敌人的脑袋来换。拿军功来换。”
她放下手臂。
环视了一圈这几个面色惨白的女人。
眼神里的杀意没有丝毫掩饰。
“我不搞后院争宠那一套。”
“但谁要是再敢在这院子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耽误了主公的正事。”
平阳公主手腕一翻。
一抹冷冽的罡气在掌心吞吐。
“我亲自挑了她的脚筋。扔出城外喂野狗。”
这几句话砸在青砖上。
砸得整个后院鸦雀无声。
霸道。护国。不讲半点女儿家的弯弯绕绕。
她是大唐的女武神。她的规矩就是军法。
李烨站在书房外的台阶上。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拔了出来。
看着平阳公主这通发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脑袋里那股被女人们吵出来的神经跳痛,终于平息了下去。
这烂摊子,总算有人出面收拾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对付这些心思各异的女人,就得平阳公主这种不讲理的铁血军棍。
平阳公主转过身。
大步走到李烨面前。
银甲反光,晃了李烨的眼睛。
她没下跪。也没行礼。
她直接抬起戴着精钢护手的右臂。
五指张开。
一把抓住了李烨的右手手腕。
铁手套很凉。很硬。
卡在李烨温热的皮肤上。力道大得惊人。
就像是一把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腕骨。
“跟我走。”
她没给李烨拒绝的机会。
甚至没等李烨开口。
拉着他就往院子外面拽。
李烨挑了下左边眉毛。
他没发力抵抗。
如果他真较劲,十个平阳公主也拽不动他。
但他现在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满是酸味和火药味的破院子。
这简直是天降的台阶。
李烨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顺着这股力道,迈下台阶。连军靴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平阳公主拉着李烨。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那扇门框时。她左手握住长枪的木质枪杆。
猛地往外一抽。
嘎吱。
木框碎裂。木块四下崩飞。
长枪被拔了出来。
她单手提着红缨枪。右手拽着李烨。
两人并肩跨出了太极宫的内院门槛。
院子里那几个女人。
眼睁睁看着李烨被强行拉走。
没人敢拦。甚至没人敢出声挽留一句。
那股霸道的气场把她们死死钉在了原地。
夏玲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封面上沾了点灰。
她没去捡。只能干瞪眼看着那道银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胸腔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太极宫外。
长安街的夜风吹过来。带走了身上那股发闷的烦躁。
李烨任由平阳公主拽着自己的手腕。
两人穿过长长的黑曜石街道。
周围的火把在风中呼呼作响。
火光打在平阳公主的侧脸上。把那硬朗的下颌线照得十分清晰。
她走得很快。
战靴砸在地上。咚,咚,咚。
像是一面催军的战鼓。
街边巡逻的天策军老兵。
看到自家的主公被一个女将强行拉着走。
眼眶里的鬼火闪烁了一下。
没人敢上去阻拦。老兵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假装看风景。
“手劲不小。”
李烨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散漫。
他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子上的精钢手套。
铁片边缘磨着他的皮肤。有点硌人。
平阳公主没回头。
“主公要是嫌疼。就用力挣开。”
她语气冷硬。脚下的步子一点没慢。
“大唐的王,要是连这几两力气都挣脱不开。也别提什么一统冥界了。”
李烨笑了。
他没挣脱。就这么被她拉着。
这女人的脾气,跟她手里的那杆长枪一样直。宁折不弯。
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比后院里那些弯弯绕绕顺眼多了。
两人一路走出了太极宫的核心区。
来到了外城的一处宽阔校场。
这里的地砖是新铺的。表面还留着打磨的粗糙痕迹。
校场四周点着几十个巨大的青铜火盆。
木炭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直往夜空里窜。照得半边天通红。
校场中央。
站着几万个穿着暗红色轻甲的灵体。
大唐娘子军的新兵营。
这些都是平阳公主刚刚重组编排好的军魂。
队列整齐划一。
没有一点杂音。连呼吸的起伏都出奇的一致。
手里握着短矛和圆盾。盾面上的铜钉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们身上带着从鬼哭岭杀戮归来的血气。
看到平阳公主和李烨走过来。
数万娘子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铠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参见主公!参见将军!”
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透着一股子决绝的肃杀气。
这里的空气很干净。只有兵器、铁甲和汗水的味道。
没有半点脂粉香。
李烨深吸了一口。
觉得肺管子都通透了。
他看着底下这支娘子军。
这才是真正的底气。能在冥界站稳脚跟的刀子。
这帮女人,拉出去就能杀人。
平阳公主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校场的高台上。
松开了抓着李烨手腕的右手。
铁手套离开了温热的皮肤。
李烨的腕子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
他揉了揉手腕。把双手重新插回白衬衫的裤兜里。
平阳公主低下头。
看了一眼那个红印。
她把手背到身后。手指在战甲边缘搓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夜风微凉。
吹动了她脑后的那根暗红色发带。
黑发在风中飞舞。有几缕发丝擦过李烨的肩膀。
她转过身。面向李烨。
月光混合着火盆的光芒。
打在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
那张向来冷酷如冰、沾满血污都不会皱一下眉的脸庞。
此刻。在月光下。
微微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红晕很浅。
但真实地盖过了她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又迅速松开。不露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李烨深邃的眼睛。
没有躲避。
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但她的语气依然冷硬如铁。
带着军中将领特有的干脆和直白。
“她们太吵。”
平阳公主握紧手里的长枪。枪纂重重磕在石板上。
“我需要你来指点我的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