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没回答。
他提着那把生锈铁剑。
残缺不全的生铁剑刃上,布满暗红色的斑驳锈迹。
剑身微微倾斜。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映着大御天绝望的老脸。
大御天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干瘪的牙床上下磕碰。带出几点混浊的血沫子。
他双手死死抠着黑玉台阶。指甲全翻折了,血水糊在指肚上。
他想求饶。
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能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铁剑上的缺口。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恐惧。
李烨看着这张老脸。
连多说一个字的兴致都没有。
他手腕微转。右臂抬起。
没有璀璨夺目的剑气。
没有撕裂虚空的轰鸣声。
没有任何多余的灵力外放。
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个劈砍动作。
像是个干农活的庄稼汉,在田里随手砍断一根枯黄的玉米秆。
噗嗤。
生锈的钝铁切开干瘪的皮肉。
硬生生砸断了脆弱的颈椎骨。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大御天的脑袋离开了脖子。
骨碌碌。
一颗花白头发的人头,在黑玉地砖上滚了出去。
撞在台阶边缘。弹了一下。
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暗红色血迹。
最后停在几丈外的一堆碎裂琉璃渣子里。脸朝下,沾满灰土。
大御天的无头尸体晃了两下。
断颈处喷出一股黑血。
尸体往前一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黑血顺着地砖缝隙,飞速流进低洼的水坑里。
一个统治了冥界千年的灵域之主。
就这么死了。
死得像个毫无波澜的杂兵。连半点像样的反抗余地都没翻起来。
李烨松开五指。
当啷。
生锈铁剑掉在血水里。砸出两滴黏稠的血珠。
随着大御天人头落地。
整个冥界的地脉,发出一声绵长凄厉的哀鸣。
这声音从极深的地底传出。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咔嚓。
灵域至高大殿外。那块矗立了三千年的镇界黑石碑。
表面突然崩开一道两指宽的裂缝。
裂缝顺着碑顶一路往下劈。发出放鞭炮一样的脆响。
轰!
十丈高的黑石碑直接炸成了一堆碎石块。
上面刻着的灵域铁律和旧规矩。
化作满地没用的石粉。被高空吹来的冷风一卷,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只是个开始。
冥界东西南北四方。
所有的城池、关隘、荒野路口。
那些代表着灵域旧秩序的界碑、刑柱、法阵石雕。
在这一瞬间。接连炸裂。
砰。砰。砰。
闷响声在冥界各地此起彼伏。
罗刹街外的荒地上。一块生满绿苔的旧法碑碎成了七八块。
几个躲在枯树后的低阶游魂。吓得趴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捂着脑袋。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看着那一地象征着压迫的碎石。眼窝里的鬼火剧烈跳动。
呼吸变得急促。
旧的秩序,塌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粉碎。
李烨转过身。
他那只只剩下金色骨骼的右手。正握着那团暗金色的灵枢本源。
血肉在九龙真气和本源之力的交织滋养下。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金色的肉芽在骨骼表面交织。
覆盖住指骨。飞速长出新的皮肉。
不到三次呼吸的功夫。一条完好无损的右臂重新长了出来。
皮肤上透着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五指收紧。
一把将那团磨盘大的本源圆球。强行压缩成了拳头大小的暗金光团。
光团温顺地躺在他的掌心。
散发着属于大唐气运的厚重威压。
一闪一闪。像是一颗搏动的心脏。
李烨握着灵枢本源。迈开长腿。
军靴踩着满地狼藉。往大殿外走去。
鞋底碾过琉璃碎片。发出嘎吱的碾压声。
大殿的高大青铜门框早就塌了。横在台阶上。
他踩着倒塌的青铜残片。走出了至高大殿。
外面的天空放晴了。
猩红的血色光柱消失得干干净净。
厚重的黑云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扯开。碎成一片片白絮。
惨白的月光重新洒在废墟上。
把满地的白玉宫殿残骸照得雪亮。
空气里的硫磺味和血腥气淡了。
风吹在光着的上半身上。带着一丝久违的清冷。
李烨停在黑石广场的边缘。
他看着脚下满目疮痍的冥界大地。
右手的暗金光团微微跳动。传出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把光团举到胸前。
没有大声嘶吼。也没有催动丹田里的真气去喊话。
他只是对着这团代表冥界底层法则的本源。
平平淡淡地开了口。
“灵域已死。”
四个字。
声音融入了掌心的暗金色光团里。
光团剧烈闪烁了一下。
爆出一圈无形的波纹。
下一秒。这声音绕过了空气的传播。直接烙印在冥界的法则运转之中。
声音从地底的泥土里钻出来。
从刮过荒野的寒风里吹出来。
从天上流动的云层里降下来。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冥界每一个会喘气的活物耳朵里。
传进了每一个死魂的灵海最深处。
低沉。稳重。
带着不容反驳的铁血霸道。
“大唐当立。”
后四个字。像是一把沉重的大铁锤。
把灵域几千年的旧棺材板,死死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子。
长安街外。
绞肉机一样的战场。瞬间陷入了死寂。
满地的残肢断臂。黑血泡软了红褐色的黑土。踩一脚直冒血泡。
百万阴兵大军。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
眼眶里的幽绿鬼火,齐刷刷地矮了下去。火苗子缩成了黄豆大小。
他们感觉到了法则的更替。
那是比主帅命令更本源的压制。
手里的生锈长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支撑。变得重如千斤。
当啷。
一个前排的阴兵松开了五指。长矛砸在旁边的黑铁盾牌上。
这声音像是个信号。
哐当。吧嗒。扑通。
几十万把破铜烂铁。被成片成片地扔在了烂泥里。
兵器落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杂乱的铁流。
阴兵们像断了线的破木偶。
接连跪倒在血水里。
头死死贴着地面。手脚贴着泥浆。
没人敢再站着。
东门外。
曹焱兵站在高高的死尸堆上。
他身上的黑色外套全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布料吸饱了血,沉甸甸地往下坠。
红色的短发被汗水糊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听着天地间回荡的那八个字。
他握着十殿阎罗的右手,慢慢松开了紧绷的五指。
粗糙的木棍顺着手心滑落。
咚。
十殿阎罗砸在脚边的一块碎骨头上。木炭上的火苗子闪了两下。灭了。
曹焱兵双腿一软。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具巨魔尸体上。
他双手撑着沾满烂肉的膝盖。挺直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真他娘的……做到了。”
曹焱兵嘟囔了一句。
嘴里全是干涸的血沫子。他拿手背在嘴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血印。
西门外的冰原上。
刘羽禅的白狐裘大氅沾满了黑灰和泥点子。
他把翠绿竹笛插回腰间的革带里。
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口中。
仰起头。看着远处重新露出月亮的夜空。
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南门。
孙斩天单膝跪在地上。
大荒紫电深深插在泥里。当做拐杖撑着身体。
她皮夹克烂得不成样子。
仰着头。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咧开嘴笑了。
笑得太用力,扯痛了断裂的肋骨。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拿沾满泥巴的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冷汗。
大口喘息。
几方盟军的士兵。听着这传遍天地的宣告。
手里的兵刃全扔在了地上。
紧绷的神经彻底断掉。无数人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呼吸着不用拼命的空气。
李烨没有在灵域多待。
他握着灵枢本源。
借着新天道的法则之力。身前的空间像水波一样荡开。
他抬起右腿。一步跨了进去。
再跨出时。
军靴稳稳踩在了长安街太极宫的青砖上。
大殿早就塌了。
满地都是粗大的碎木头和金黄色的瓦片。
白玉台阶布满裂缝。
城墙上。八十万天策军残魂。整齐列阵。
黑色的横刀全部归鞘。发出唰的一声齐鸣。
长安街赢了。
李烨站在废墟中央。
夜风吹着他光着的精壮上半身。
那层暗金色的龙纹已经隐入皮肉深处。皮肤恢复了古铜色。
他正准备转头,让红拂女找件干净衣服披上。
脑海深处。
系统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提示音。
嗡!
这声音大得离谱。不像是平时的电子音。
倒像是在脑壳里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黄铜古钟。
震得他脑门一阵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半空中的黑夜。毫无预兆地裂开一条金色的缝隙。
耀眼的金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太极宫废墟。
一卷散发着万丈金光的巨大卷轴。
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神圣威压。
凭空落下。
稳稳落在他抬起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