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鬼火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发光海洋,将长安街的四个方向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冲锋的呐喊。
百万张嘴闭得死死的。
只有破烂的皮靴和枯骨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吧嗒。吧嗒。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连成一片,把地皮踩得不停发抖。
风里的尸臭味浓得刺鼻。
这不是活人的军队。漫山遍野全是从地底爬出来的烂肉和枯骨。
他们身上挂着生锈的铁片。手里的兵刃全是长满绿毛的破铜烂铁。
他们不需要兵法排阵。
绝对的数量,就是这世上最蛮横的阵法。
大军后方。五十里外的高空。
一辆由九条骨龙拉着的巨大白骨战车,悬在黑云之下。
大御天站在战车边缘。
他死死抓着白骨栏杆。十指抠进骨头缝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红晕。
他大口喘着气,盯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城池。
“老祖算得准。”大御天声音发哑。
“这小子先杀King,又硬接了皇甫龙斗的杀招。就算他是块生铁,现在也该融了。”
战车阴影里。
灵域老祖拄着那根人头法杖。干瘪的嘴唇往两边扯开。
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车轮战。”老祖的声音像砂纸磨墙。
“拿人命填。一百万阴兵,用骨头堆也能把他那座破城堆塌了。”
老祖举起法杖。重重往车底板上一顿。
咚。
几百个用人皮蒙成的战鼓,在军阵后方同时擂动。
轰!轰!轰!
进攻的号角彻底吹响。
长安街城墙上。
薛仁贵猛地拔出插在砖缝里的方天画戟。
银白色的鱼鳞甲上满是黑灰和刚才战斗留下的血迹。他没去拍。
目光扫过城下那涌动过来的绿色火海。
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全军听令。”
薛仁贵的声音裹着兵家真气,砸在每一段城墙上。
“收缩防线!死守城头!”
“退下城墙者,斩!”
大唐的暗红军旗在风中狂舞。
八十万天策军残魂没有出声。
黑色的横刀齐刷刷举起。黑铁大盾在垛口处架成了一道钢铁长城。
那十万刚收编的王国降军。
被天策军拿刀逼着,顶在了城墙的最外沿。
半兽人和恶魔们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阴兵,双腿直打摆子。
但后退是死。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举起生锈的阔剑。
太极宫大殿的台阶上。
李烨站在原地。
他没动。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关节上那个暗紫色的肿块正一跳一跳地作痛。
他看着漫天的绿火,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
“主公。这人太多了。”
沈长安趴在残破的石鼎后面,胖脸煞白。
“就算是一百万头猪,站着让咱们砍,也得砍上几天几夜啊。”
他抱着账本的双手抖得厉害。账页被捏得皱成一团。
李烨没搭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血腥味直冲肺管。
绞肉机,开动了。
第一波阴兵撞上了长安街的城墙。
砰砰砰。
像是一层黑色的海浪,狠狠拍在礁石上。
没有云梯。没有攻城车。
后面的阴兵直接踩着前面同伴的肩膀,疯狂往上爬。
堆人墙。
十几个阴兵叠在一起。
底下的人被踩断了脊椎,断骨从胸口刺出来。黑血狂喷。
他们不管不顾。继续往上叠。像一群没有痛觉的蚂蚁。
城墙上。
一个天策军老兵抡起横刀。一刀削飞了一个刚冒头的阴兵脑袋。
无头尸体掉下去。
还没等他收刀,三把生锈的铁枪顺着垛口的缝隙捅了进来。
噗嗤。
一枪扎进老兵的肩膀,两枪捅穿了他的腹部。
老兵没哼声。
他丢了横刀。双手死死抓住那三根枪杆。
身子往前一扑。
带着那三个阴兵,直接从十丈高的城墙上翻了下去。
砸进底下的阴兵堆里。同归于尽。
这样的场景,在长安街的每一寸城墙上同时上演。
李元霸蹲在南门正上方。
他早就扔了那根不顺手的铁枪。
两只手抓着一个冲上来的巨型阴将。
用力往两边一扯。硬生生把那阴将撕成两半。黑血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随手把两截尸体当成武器。左右开弓。
砸碎了十几架人墙。
但底下涌上来的绿火太多了。
刚刚砸空一片,眨眼间又被填满。
他干瘦的胳膊上,被阴兵的骨刀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李元霸暴躁地大吼。一脚踹碎三个爬上来的骷髅兵。
他喘气声越来越粗。体内的血煞之气消耗得极快。
西段城墙。
李白站在飞檐上。
青色长剑化作漫天剑雨。每一次挥剑,都能清空一大片城底的敌人。
但阴兵无穷无尽。
死了一万,补上来十万。
他腰间的酒葫芦空了。
拿剑的右手,手腕开始发酸。
青色的剑气没有刚开始那么刺眼了。剑芒缩短了三尺。
一头生着双角的恶鬼趁机跳上城头。一爪子挠在李白的白袍上。
刺啦。
衣服被扯破一大块。李白反手一剑削掉恶鬼的脑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三道血痕。眉头紧锁。
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打法。
不拼将领,不拼阵法。
就拼谁的命多。
灵域攒了几千年的家底,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绝对的厚度。
城头上的防线,开始吃紧。
那十万王国降军,在第一波冲击中就死了一大半。
半兽人的尸体堆在城墙内侧。血水把青砖泡得发滑。
天策军的残魂补了上去。
但他们刚经历了一场大战,魂体本就虚弱。
现在被这种高强度的肉搏战一耗。
许多老兵的铠甲被打碎。魂体在阴毒的兵器下,化作黑烟消散。
薛仁贵提着画戟。在城墙上来回救火。
哪里快被突破,他就冲向哪里。
银白色的铠甲早就变成了暗红色。全是被敌人的血染的。
他一戟挑飞四个阴兵。
左腿膝盖突然一软。
他咬牙撑住画戟。
大腿内侧,插着半截生锈的铁箭头。
是阴兵方阵里放的冷箭。箭簇上有毒。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
“将军!”旁边的一个校尉大喊。
“守住位置!”薛仁贵厉声呵斥。反手一把拔出大腿上的断箭。
黑血飙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太极宫前。
李烨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看着不断被黑潮冲击的城墙。听着连绵不绝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
百万大军。
这数字放在纸上轻飘飘的。真铺在地上,就是一片让人窒息的海。
他右手的骨节还在隐隐作痛。
刚才那一拳,抽干了他大半的九龙真气。
现在如果强行出手,他能清空一面城墙的敌人。但剩下三面怎么办。
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东段城墙。
这里原本被皇甫龙斗的威压波及,城砖开裂,地基不稳。
此刻,十几头体型庞大的尸肉缝合怪。
在阴兵的掩护下,冲到了城墙根底下。
它们手里抱着粗大的攻城铁木。
“一!二!撞!”
轰!
攻城木狠狠砸在开裂的城砖上。
整面城墙剧烈摇晃。
墙头上的几十个天策军老兵站立不稳。摔了下去。
瞬间被底下的阴兵乱刀分尸。
轰!
第二下。
巨大的裂缝顺着墙根一路往上窜。
守在东段的一个天策军副将,双眼充血。
“挡住它们!”
他抓起旁边的一块重达几百斤的守城石。连人带石头,从城头跳了下去。
砸在缝合怪的头上。同归于尽。
但没用。
阴兵太多了。
第三下攻城木重重砸下。
咔嚓——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断裂声。
长达三十多丈的东段城墙。
从中间轰然坍塌。
成千上万块阴沉铁城砖,混着泥土往下掉。
砸起漫天灰土。
防线,破了。
一个巨大的缺口,暴露在百万大军面前。
城墙倒塌的灰尘还没散去。
外面的阴兵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缺口,疯狂涌进了长安街的内城。
“杀进去!”
“屠城!”
阴兵们发出凄厉的嚎叫。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嗜血的疯狂。
退守在缺口两旁的天策军残魂。
立刻组成盾墙,想把缺口堵住。
但兵力悬殊太大。
黑色的铁盾刚刚架起,就被成百上千把骨刀劈碎。
老兵们被淹没在绿色的火海里。
缺口越来越大。
敌军的前锋,已经踩上了太极宫外围的青石板路。
薛仁贵站在主城楼上。
看到东边塌陷的城墙。他心头猛地一沉。
“调右营过去!堵住东门!”
他嘶吼出声。嗓子完全破了音。
来不及了。
阴兵涌入的速度太快。
就像是黑色的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蔓延。
夏玲躲在大殿的门槛后面。
她看着从东边街道上涌过来的密密麻麻的绿火。
那些阴兵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半边脸烂没了,有的拖着发臭的肠子。
她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木门框。
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木刺扎破了手指。
“李烨……”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男人。
李烨依然插着兜。眉头紧锁。
百万大军的冲锋让长安街东段城墙出现了缺口。
几十个冲得最快的阴兵。
已经举起了手里带血的兵刃。
距离太极宫的台阶,只剩下不到百步。
就在防线即将被撕裂时。
东边的夜空里,突然卷起一道狂暴的滔天火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