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凄厉的号角声连成一片。
声音从长安街的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沉闷。带着浓重的死气。
废墟上的石粉被这股声浪震得重新飘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皇甫龙斗悬在半空。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长安街残破的城墙,看向远处的黑云。
黑云压得很低。里面翻滚着让人牙酸的阴风。
皇甫龙斗脸颊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攥紧了拳头。黑色的真皮手套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得很复杂。
他转回视线,重新盯着下面的李烨。
那小子靠在半截断裂的红漆木柱上。
白衬衫烂成了一条条破布。右边袖子全没了。小臂上全是一道道往外渗血的口子。
看着很狼狈。
但皇甫龙斗知道,这只是一层皮外伤。
李烨的呼吸很稳。
胸膛一起一伏,节奏丝毫没乱。没有那种力竭后的急促倒气。
甚至,那层暗金色的九龙真气还在皮肉底下流转。
没有半点枯竭的迹象。
皇甫龙斗把右手背到身后。
他的右手掌心,刚才硬接李烨拳风的地方,现在还在发麻。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针扎一样的酸痛。
他用力捏了捏指节,强行把这股颤意压下去。
这小子留手了。
皇甫龙斗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种级别的碰撞,这大唐武神躯居然还有余力。
底线深不见底。像个没底的黑窟窿。
皇甫龙斗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如果继续死磕。
他今天就算能把李烨按死在这里,自己也得搭进去半条命。
刑天的神力消耗太大。他这具肉身扛不住长时间的负荷。
他谋划了几百年。在暗处招兵买马。
为的是掀翻灵域那帮高高在上的老东西。
要是今天在这废墟上,跟一个新人拼个两败俱伤。大御天做梦都能笑醒。
这买卖不划算。赔本。
皇甫龙斗是个枭雄。枭雄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风向变了。
空气里那股子尸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直犯恶心。
皇甫龙斗深吸了一口冷风。
“你命大。”
皇甫龙斗开口了。声音浑厚,砸在风里。
他看着李烨,下巴微微抬起。
李烨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印。
他把手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抬起头。
“怎么,这就不打了?”
李烨语气散漫。他站直身子,离开那根断柱。
军靴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嘎吱的碎裂声。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右边肩膀。骨头咔咔作响。
“我刚热完身。”
他盯着天上的皇甫龙斗。像是在看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皇甫龙斗没被这话激怒。
他太清楚这种心理战。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几句烂话动摇不了心智。
他伸出左手。指了指外面的夜空。
“你的麻烦来了。”
皇甫龙斗冷声说道。
“灵域的那帮老狗,闻着血腥味找上门了。”
李烨没回头。
他当然听见了号角声。也闻到了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阴气。
但他没挪开视线。依然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皇甫龙斗。
“那又怎样。”
李烨扯开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多杀几个而已。大唐的刀还没卷刃。”
皇甫龙斗摇了摇头。
“大御天是个蠢货,但他背后的底蕴不是。”
他看着长安街那满地的疮痍。
“四神树没了。他们这是来跟你拼命的。”
皇甫龙斗往后退了半步。
黑色的斗篷残片在风中飘荡。
“这盘棋,我先不下了。”
他看着李烨,声音压得很低。
“灵域的底牌到了。就看你今晚能不能活下来。”
“活下来。咱们再论这冥界的规矩。”
皇甫龙斗不再废话。
他双手在胸前飞快结了一个法印。
大喝一声。
“收。”
站在长安街上空的无头战神刑天。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胸前那两点充当眼睛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
巨大的开山斧和青铜盾牌化作漫天红烟。
刑天的肉身像风化的沙雕。从脚底开始,寸寸碎裂。
化作一股磅礴的暗红色气流。
直接倒灌进皇甫龙斗的眉心。
神武灵收回。
天地间那股远古神罚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压在所有人胸口的大石头没了。
城门外。
薛仁贵单膝跪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杵着方天画戟。大口喘着气。
银白铠甲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泥沟。
他咽下喉咙里的一口逆血。站了起来。
李元霸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他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干枯的双手捏得咔吧直响。
冲着天上皇甫龙斗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太极宫后院。
李白躺在碎瓦堆里。
他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摸索着找回了那个黄皮酒葫芦。
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他有些心疼地砸了咂嘴。
大殿门前。
沈长安慢慢爬了起来。
胖子两腿发软,靠在柱子上直哆嗦。
夏玲松开抱柱子的手。右脚一阵钻心的疼,她跌坐在台阶上。
半空中。
皇甫龙斗的身体开始变淡。
他身后的空气出现了一道道透明的波纹。
咔嚓。
玻璃碎裂的干涩声响。
空间被强行撕开一条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皇甫龙斗往后迈出一步。
半个身子隐入了虚空之中。
“李烨。”
他最后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别死得太快。”
话音刚落。
他整个人彻底消失在空间裂缝里。
裂缝迅速闭合。空气重新变得平滑。
连一丝灵力波动的痕迹都没留下。走得干脆利落。
李烨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去追。
也没叫薛仁贵他们动手拦截。
追不上。也没必要。
一个铁了心要走的神武灵宿主,真拼起命来。
这长安街今天就真得变成一堆平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轰碎湮灭光球的那一拳。
震伤了指骨。
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肿起了一个暗紫色的大包。
皮下血管破裂,淤血积聚。
他用力握了握拳。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窜。
李烨没吭声。
把右手重新揣回白衬衫的裤兜里。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风向彻底变了。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烈的尸臭和酸腐味。
顺着长安街破裂的城墙缺口,疯狂往里灌。
城外的荒野上。
号角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活人的脚步。
是那种骨头摩擦地面、铁靴踏在泥水里的沉闷声响。
哗啦。哗啦。
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地在震颤。
这种震动,比刚才机械巨兽过境时还要绵密。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地壳底下疯狂爬行。
李烨转过头。
他没有看退下阵来的大唐众将。
也没有管废墟里哀嚎的王国残兵。
他抬起下巴。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长安街残破的黑铁城门。
看向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
没有黑夜的死寂。
整条地平线,被照亮了。
亮起的,不是火把。
也不是星光。
是一片幽绿色的海。
漫山遍野。
无穷无尽。
绿色的光点在黑色的荒野上跳动。密集得连插根针的空隙都没有。
从山坡蔓延到平原。把几座断崖都铺满了。
那是一双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
死气沉沉。带着对生者的无尽怨恨。
阴兵。
灵域的阴兵。
这不是几万人的试探。
这是倾巢而出。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这令人作呕的幽绿色。
阴兵的阵列严密。
黑色的生锈铁甲连成一片。像一堵推过来的铁墙。
惨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狂舞。
旗杆是用人的大腿骨做的。
李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冷风吹着他凌乱的黑发。
他看着那片涌过来的幽绿鬼火。
数量太多了。
多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绝望。
这不是十万。也不是二十万。
这是百万级别的阴界大军。
灵域把压箱底的棺材本,全都翻出来了。
那里,正涌来漫山遍野、数以百万计的幽绿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