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乘风抹掉嘴角的血。
黑红色的血水很稠。拉出几条细丝。
他把手背在脏兮兮的灰色长衫上随便蹭了两下。布料上多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的黑石盘。
那是他用了几百年的法器。
他引以为傲的上古阵法,被破得一干二净。
坚硬的黑石盘碎成了几百块指甲盖大小的石渣。拼都拼不起来。
石渣表面的符文黯淡无光。像是一堆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烂煤渣。
地上连半点灵气都没剩下。
一阵夜风从悬崖边刮过来。
卷起地上的几片枯草屑。打在应乘风单薄的脚踝上。
他猛地打了个冷战。
不是被风吹的。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感觉后脖颈子冒出了一层密密的白毛汗。衣服贴在皮肉上,冷冰冰的。
被盯上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以前都是他躲在暗处,用这双死鱼眼去盯别人。
今天,这道要命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应乘风一把卷起左手的灰色袖管。
布料摩擦着干瘪的手臂。
他看着自己枯瘦的小臂暴露在冷风里。
皮肤表面。多了一条暗红色的血线。
这血线不是用朱砂画上去的。它埋在皮肉底下。
像是一条活着的红色长虫。
顺着青色的静脉。一突一突地跳动。
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手腕的方向钻。
血线周围的皮肤。被烫出了一圈红肿的燎泡。
“追踪咒?”
应乘风倒抽了一口凉气。
嗓子眼发干。声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用力摩擦。
他慌了神。
右手飞快结印。食指和中指并拢,竖在胸前。
大拇指压在食指指甲上。用力一划。
咬破右手的指尖。挤出一滴黑红色的精血。
带着血的指尖。狠狠点在那条红线的前端。
试图用自己的灵力,把这条外来的气机强行截断。
“给我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音的低吼。
血珠按在红线上。
滋啦。
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冒起一缕白烟。
红线不仅没散。
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接撞上他的手指。
一股霸道狠辣的正宗道家罡气。顺着他的指尖,蛮不讲理地反弹回来。
砰。
应乘风的右手被直接弹开。
撞在自己的胸口上。震得肋骨一阵发痛。
食指指肚被烧掉了一层皮。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散发着一股烤肉的焦臭味。
“啊!”
他捂着右手手指。往后连退了两步。
脚跟撞在一块风化岩上。身子一歪。
他不信邪。
左手哆嗦着伸进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这是他画了半个月的保命清心符。
他抖着手,把黄符“啪”地一声拍在小臂的红线上。
黄符刚沾上皮肤。
呼。
直接无火自燃。
瞬间烧成了一团黑灰。火星子烫在小臂上。钻心地疼。
那条红线不仅没弱。
反而顺着骨头缝。往更深处扎了进去。跳动得更欢了。
应乘风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吱响。
右手摸向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短匕首。
刀刃对准了小臂上的皮肉。
他打算生剜下这块肉。丢卒保车。狠心割了这道追踪符。
刀尖刚碰到那块红肿的燎泡。
红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直接化作一团虚影,融进了他的骨髓里。
皮肉表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印。
但那种被死死锁定的牵引感。却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应乘风手一抖。匕首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瞪大浑浊的老眼。盯着空荡荡的手臂。
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破的风箱。
他震惊地发现。
自己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追踪术。
不仅没偷到气运。对方打过来的这道追踪咒,像跗骨之蛆。
这老练的手法。这毫不留情的毒辣。
直接锁死了他们所在的山头坐标。
在对方的阵法盘上。这座孤峰现在就像是黑夜里点燃的巨大火把。
亮得刺眼。连一根草的位置都藏不住。
猎人瞬间变成了猎物。
应乘风双腿一软。
瘫坐在碎石堆里。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全是绝望的灰败色。
几百年的算计。活了四个世纪的道行。
今天在一秒钟内,被人家在眼皮子底下翻了底牌。还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只能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他双手撑着地面的石头。慢慢站了起来。
骨节发出酸涩的咔吧声。
他转过身。看向悬崖边缘。
皇甫龙斗站在风口。
宽阔的后背像是一堵生铁城墙。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勒出爆炸性的肌肉线条。
狂风打在他身上。连衣角都吹不动。
从头到尾。皇甫龙斗都没回头看一眼地上的狼藉。
他只看着五十里外的长安街方向。
应乘风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鞋底踩着地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他走到皇甫龙斗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敢靠得太近。那股压抑的战意烤得他脸皮发麻。
“殿主。”
应乘风开口了。声音低了八度。
他脸色难看。像吞了一整只死苍蝇。老脸臊得通红。
皇甫龙斗没回头。
双手依然自然地下垂。
“被人反咬了一口?”
声音浑厚。砸在夜风里,盖过了凄厉的风啸。
应乘风咽了口带血沫子的唾沫。
“对面的水很深。”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臂。虽然外面看不见红线了,但他能感觉到骨头里的刺痛。
“这追踪咒,直接锁死了我们的坐标。拿刀刮骨头都剔不掉。”
应乘风咬了咬缺牙的牙床。腮帮子瘪了下去。
他脸色难看地告诉皇甫龙斗。
“长安街里。有个玩天机算卦的老祖宗。”
“手法正统。下手太毒。”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因为反噬而闷闷作痛。
“这阵法对轰,老头子我拼不过。”
“暗算这条路,走不通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
卷着地上的石粉。打在皇甫龙斗的黑色作战服上,发出细密的啪啪声。
皇甫龙斗看着远处的灯火。
长安街上空的火光烧得半边天通红。
他没有责怪应乘风。谋算这种事,技不如人就得认。
他伸出粗壮的右手。
抓住脖子上围着的那条深灰色粗线围巾。
手指在粗糙的毛线纹理上摩挲了一下。
用力往外一扯。
围巾被扯松了半寸。
露出底下青筋暴起的结实脖颈。
冷风灌进领口。他没觉得凉。
他把手掌放下来。
五指缓缓收拢。
皇甫龙斗把手掌捏得咔咔响。
骨头摩擦的脆响。在寂静的孤峰山顶上格外清晰。
他眼底烧起一抹纯粹的战意。
这战意没有隐藏。直接冲出眼眶,把周围五尺内的冷风全挡在了外面。
皇甫龙斗看着远处的长安街方向。
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玩阴的不行。”
他声音低沉。带着碾碎一切的狂傲和霸道。
“那就让刑天过去,打个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