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冰块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一条白色的裂纹,顺着白瓷杯的杯壁慢慢往上爬。
咔吧。杯沿缺了一小块。瓷片掉在木桌上。
李烨把杯子搁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当。
沉甸甸的杯底撞击桌面。声音在昏暗空旷的太极宫大殿里,显得有些发闷。
神武灵的威压还在头顶的夜空里盘旋。
像一头没脑袋的瞎眼野兽。在长安街的房顶上疯狂踩踏。
大殿的粗大红漆木梁被压得嘎吱作响。
木头纤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灰土和陈年的蛛网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书桌上。落在李烨的白衬衫肩膀上。
李烨没有动。
他靠着太师椅的硬木靠背。双腿交叠。军靴随意地搭在脚踏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房梁。
伸手弹掉肩膀上的灰尘。
这股威压看着吓人。连空间都被挤压得有些扭曲。
但雷声大,雨点小。
就像是一个莽汉拿着大铁锤,在门外拼命砸墙。闹出满天的动静。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真正的杀招。其实藏在门缝底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五十里外。
黑色孤峰。
悬崖边缘。狂风呼啸。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岩石上。发出凄厉的尖啸。
皇甫龙斗那一指点出去后。他站在崖边吹风。
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包裹着他如钢浇铁铸般的肌肉。他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生铁雕像。
目光死死盯着长安街的方向。
他身后的乱石堆里。
应乘风却没闲着。
这老头平时总是慢条斯理、算无遗策。现在却像条疯狗一样趴在地上。
灰色的长衫拖在烂泥和碎石里。沾满了脏水。下摆被尖锐的石头撕成了破布条。
他扔了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罗盘。
罗盘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磕掉了一块边角。指针摔得弹了出来。
老头双手十指全送进了嘴里。
用力一咬。
十根手指全咬破了。
鲜血顺着干瘪的指尖往下淌。滴在黑褐色的岩石上。
他趴在地上。像是一只趴在蜘蛛网上的老蜘蛛。
十根流血的手指飞快地勾画。
画的不是道家八卦。不是奇门遁甲。
是一幅扭曲、邪恶,透着浓重血腥味的上古残阵。
阵图的线条繁复无比。像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死人肠子。
指甲在坚硬的石头上刮擦。
发出凄厉的刺啦声。
指甲盖翻折,断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十指血肉模糊。
他不觉得疼。
一边画,嘴里一边往外吐着黑红色的血沫子。
这血带着腐朽的恶臭味。
他在烧自己的命。烧自己攒了四百年的寿元。
活了四百年。
应乘风这双浑浊的老眼,在冥界见过太多怪物。
见过天赋异禀的武神躯。见过借尸还魂的千年老鬼。
但他看李烨。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叫李烨的凡人。
杀神明,夺神格。
动作太利索。吃相太霸道。
最关键的是,他吞噬力量的方式。根本不讲这方天地的法则。
那不是大唐血脉自带的本事。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常理可言的“外在之物”。
一个不属于冥界,甚至不属于这个维度的铁壳子。死死套在李烨的血肉里。
应乘风贪了。
几百年的谋划。掀翻灵域的大业。都不如这个东西诱人。
只要把这个机缘剥下来。据为己有。
他就能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真神。从此不再受寿元的枯竭折磨。
“咳咳。”
应乘风画完最后一笔。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倒着冷气。胸膛剧烈起伏。
窃天大阵。
上古传下来的禁术。专门偷别人的命数。断别人的根基。
他翻过身。双手按在阵图的两个阵眼上。
噗。
他仰起头。喷出一大口黏稠的心头血。
血水如雨。浇在刚画好的血阵上。
血光大盛。
没有光柱冲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层无形的波动。贴着戈壁滩的草皮,像一条透明的毒蛇,溜了出去。
这网没有实体。
它穿透了荒野上的寒风。穿透了满地的尸骸。
越过五十里的距离。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长安街的上空。
太极宫大殿。
李烨猛地坐直身子。
军靴重重踩在木制脚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觉得脖子后面吹来一阵凉风。
不是温度的冷。
是那种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条。贴着他的脊椎骨,来回拉扯的毛骨悚然。
头皮一阵发麻。
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脑海深处。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没有经过他的意念呼唤。
自动弹了出来。
颜色不对。
原本静谧的淡蓝色,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红光占据了整个视网膜。刺得他眼仁发酸,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警告!】
两个硕大的红色汉字在面板正中央疯狂闪烁。
紧接着。
汉字消失了。
面板上涌出大段大段的乱码。
数字、残缺的符号、乱七八糟的代码。
像瀑布一样往下疯狂滚动。速度快得拉出大片重影。
系统在哀鸣。
那张无形的窃天大网。
已经结结实实地罩住了太极宫。罩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李烨。
大网开始收紧。
网线没有割破白衬衫。也没有在皮肤上勒出血痕。
它直接穿透了皮肉。
勒进了灵魂的最深处。
“呃。”
李烨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双手死死抓住紫檀木书桌的边缘。
十根手指用力。坚硬的紫檀木被捏得嘎吱作响。
一根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留下一滴血珠。他没松手。
疼。
一种被活生生抽筋剥皮的剧痛。从脑髓里往外炸开。
他咬紧后槽牙。
腮帮子鼓成两块坚硬的石头。牙龈渗出几丝咸腥的血。
他想调动体内的九龙真气。
但经脉里像被灌满了水泥。暗金色的灵力死气沉沉。根本不听使唤。
那股窃天之力,完美地绕过了肉体的所有防御。
直接作用在系统和宿主绑定的连接点上。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
勾住了他的气运和底牌。正拼命往外生拉硬拽。
李烨的额头上暴起两根粗大的青筋。
汗水瞬间冒了出来。湿透了后背的布料。
他想站起来。
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骨发麻,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只能坐在椅子上,硬扛着这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大殿外的广场上。
天策军的残魂依然笔挺地站着。
他们感觉不到这股针对灵魂深处的窃取。
外城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没人知道太极宫主殿里正在发生什么。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乱码越来越多。
红光几乎要把李烨的意识彻底淹没。
【底层逻辑遭受篡改……】
【绑定协议强行剥离中……10%……20%……】
剥离的速度很快。
应乘风在五十里外拼了这条老命。就是为了这绝杀的一击。
他不给人留半点喘息的机会。
李烨大口倒着气。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作响。
他低下头。
额头上的汗水滴在木桌面上。砸成八瓣。
他看着自己死死抓着桌沿的右手。
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
颜色变淡了。
原本古铜色的皮肤,像是一幅被水滴晕染的水彩画。
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皮肉、骨骼。在慢慢变透明。
虚化。
这是被强行抹除在这个世界存在痕迹的前兆。
一旦系统的绑定被彻底切断。
他作为“宿主”的合理性就会崩溃。他整个人都会像这根手指一样。
化作一片毫无生机的虚无。
无形的窃天大网越收越紧。
李烨的指尖开始出现微微的虚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殿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