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将碗递到悟空面前,汤水浑浊,散发着奇异的气息。
若是寻常,有人敢拦路劝他喝这莫名其妙的东西,悟空早就一棒子打过去了,管他是谁。
但此刻,面对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孟婆,他体内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凶戾之气,竟然被一种源自本能的警惕压了下去。
他的第六感在疯狂预警——危险!极度的危险!这老妪,绝不简单!动手,真的可能会死!
这种预感让他更加烦躁,理智与暴怒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那丝理智强行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将那碗汤打翻的冲动,竟破天荒地对着孟婆,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沙哑却带着克制:
“老人家,俺老孙不入轮回,也不喝这劳什子汤,只是路过,这便离开。”
这一礼,已是这无法无天的美猴王,在暴怒边缘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然而,孟婆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执拗地将那碗汤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悟空的嘴唇:
“此乃规矩。入此地,饮此汤。”
那汤散发的气息让悟空一阵眩晕,过往的记忆,花果山、方寸山、敖贞的笑脸、龙宫的珍宝、地府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涌动,似乎真的要随着这碗汤流逝。
“你——!”
忍耐到了极限!理智的弦瞬间崩断!管他什么危险,老孙何曾怕过!
他眼中凶光再现,周身妖气如同实质般爆发,搅得周围阴风怒号,血河翻腾!
他就要施展神通,将这奈何桥、望乡台、孟婆亭,连同这不知好歹的老太婆一起,砸个稀巴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胸口处,贴身收藏的那根离开方寸山前,菩提祖师所赠的细嫩枝条,突然毫无征兆地散发出莹莹的绿色光华。
那光芒柔和而充满生机,与他周身暴戾的妖气格格不入,却如同一道清凉的泉水,瞬间流过他沸腾的识海,让他狂躁的心神为之一清。
更奇特的是,一直面无表情的孟婆,在看到这绿光的刹那,那双看透轮回的古井深处,竟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波澜。
她的动作停顿了,凝视着那点绿光,又深深看了悟空一眼。
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信息。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那碗孟婆汤,侧身让开了道路,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悟空愣了一下,胸口的绿光也悄然隐去。他虽然不明所以,但那股致命的危机感已然消失。
他深深看了一眼孟婆,不再多言,深鞠一躬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冲过了奈何桥,消失在幽冥深处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的轮回之地。
孟婆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那血黄色的、永不停歇的忘川河水。
……
却说悟空离了孟婆那里,周围鬼差不敢再做阻拦,径直让醉意朦胧的悟空踏上了奈何桥。
桥下忘川河水幽深如墨,水波不兴,却隐隐传来万千魂魄的哀泣之声。
河岸两旁,盛开着大片大片赤红如血的彼岸花,无边无际,宛如为这死寂的冥界铺上了一条绵延至世界尽头的红毯。
那花朵形态妖异,红得惊心动魄,无叶相衬,孤寂而热烈地绽放着。
悟空瞧着喜欢,心想:
“敖贞那丫头,平日里就喜欢些亮晶晶、红艳艳的物什。”
“这花儿倒是别致,摘些回去与她,她定然欢喜。”
他本就是率性而为的性子,当即来了兴致,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纵身便要向那河岸边飞去。
谁知他身形刚离奈何桥,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猛地自下方忘川河传来,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觉得周身一沉,似有千钧重担压身,平日里运转如意的腾云驾雾之术,此刻竟全然失效!
魂魄之躯本就轻飘,此刻却重若山岳,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下急坠,冰冷的河水腥气已然扑鼻而来!
“不好!”
悟空心中一惊,酒意醒了大半,奈何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跌落忘川,被那蚀魂销骨的河水吞没。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觉后尾末梢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将他硬生生从桥边拽了回来,重新落回坚实的桥面。
悟空站稳身形,回头一看,只见一位青年站在身后。
这青年身形高大,比悟空还高出半头,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异族特征——双瞳微泛紫光,额角两侧有微微凸起,似有角质雏形,周身气息凝练,竟不是魂体,还显得格外强韧。
那青年与周围浑浑噩噩的亡魂不一样,灵台清明,端不是寻常鬼物,
只见那青年松开手,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兄弟,你胆子挺大啊!这忘川河也敢跳?须知此河鹅毛不浮,仙佛难渡,魂魄坠入,顷刻间便灵智全失,永世沉沦,再难超生。”
悟空虽是惊魂初定,但被人这般“救了”,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他讪讪地挠了挠头,那雷公脸上竟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窘态:
“嘿!一时兴起,光顾着看那花儿了,倒让兄弟看了笑话。只是……”
他目光仍不忘瞥向那岸边的彼岸花,心意未改。
来人见他神情,已然明了,哈哈一笑:
“我道为何,原是看上了那‘火照之路’的引魂之花。这有何难?你且在此稍候。”
说罢,只见他身形一动,
“哎!兄弟小心 ……”
不待悟空把话喊完,便见那人竟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稳稳地落在了奈何桥外的虚空之中!
他脚下仿佛有无形阶梯,步伐从容,丝毫不受那忘川吸力影响,几个起落便到了岸边,信手采摘了十数朵最为鲜艳饱满的彼岸花,又依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