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且慢!”
敖广伸手虚按,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安抚,
“莫要着急。那是老夫的亲生女儿,是老夫用本源换回来的心头肉,老夫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会舍得为难她?”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悟空那一身神光熠熠的披挂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
“若非贞儿好言相劝,唉,我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将这身宝贝与龙宫珍藏尽数予你。这丫头对你倒是……”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只是……”
敖广的脸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什么?”悟空的心提了起来,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绝非好消息。
敖广直视着悟空,一字一句地道:“只是这次,敖贞不能再与你一同离开了。”
“为什么?!”
悟空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一种强烈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比刚才以为要失去兵器披挂时更甚。
敖广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欲将其送往北俱芦洲。”
“那里的霸主,九头蛇一族的圣子,对贞儿倾心已久,数百年来求婚的使者几乎踏平了我东海龙宫的门槛。”
“九头蛇?”悟空眉头紧锁,他曾在祖师的藏书阁中观看到过这个种族,据说九头蛇一族凶戾强大,绝非善类。
“如今贞儿学成归来,血脉亦已稳固,是时候了却这段姻缘了。”
敖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命运的沉重,
“那九头蛇圣子,不仅容貌俊美,堪称玉树临风,更是身负万年难得一见的‘七彩吞天蟒’至高血脉!”
“此血脉霸道无比,有吞噬进化之能,潜力无穷。而且……”
“九头蛇一族与天庭关系密切,其族中多位长老在天庭身居要职的仙君都有旧识,且皆能说得上话。”
“那圣子本人更是神通广大,深受众仙赏识,甚至未来会有机会受邀,去赴那蟠桃盛会,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未来一步登天之路已铺就大半。”
他仔细观察着悟空的反应,觉得还不够,便再度开口继续道:
“若能与之联姻,我东海龙宫不仅能得一强援,在未来大劫中多一分保障,贞儿自身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与资源。”
“那七彩吞天蟒血脉与贞儿的祖龙血脉结合,或许能孕育出震惊三界的至高龙神!”
“此乃关乎龙族气运、贞儿前程的天大好事。贞儿与你关系匪浅,她深知此中利害,也怕亲自与你道别,徒增伤感,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故而……才让老夫这个做父亲的,来转达一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悟空的心上。
玉树临风,至高血脉,天庭赏识,龙族气运,前程似锦……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无法反驳,也无法撼动的“完美”图景。
他应该为敖贞高兴的,不是吗?
寻得如此佳婿,门当户对,前程远大,她未来必将尊荣无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和闷痛,从心底蔓延开来,比当年在在灵台方寸山的石阶上被千百倍重力碾压还要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祝福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让他猛地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中金光爆射,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敖广的衣襟,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胡扯!老龙王,你休要骗我!若她当真心甘情愿,若此事当真如此完美,为何她不亲自来与俺老孙说?偏偏要让你来传话?是不是你逼她的?!”
面对悟空近乎逼问的凌厉气势,敖广并未动怒,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复杂。他沉思片刻便又悠悠叹息道:
“上仙,你是不知,那九头蛇圣子对你与贞儿同行之事早有耳闻,心中已有芥蒂。贞儿此刻若再来见你,若被知晓,恐生变故。”
“为了龙宫,为了她自己的未来,也为了不给你平添麻烦,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她亲口对老夫说,‘父王,告诉那个猴子,让他……好好做他的美猴王,我的事,不劳他费心了。’贤侄,放下吧,此乃定局。”
“这……她……她当真如此说……”
悟空如遭雷击,踉跄地后退半步,身上的披挂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沉重无比。
那句“不劳他费心了”,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再看敖广,也不再说话,只是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像个游魂般,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他甚至忘了施展神通,只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走过那片瑰丽却让他感到窒息的珊瑚林,走出了水晶宫,走出了东海。
敖广独自站在幽静的回廊里,望着此时失魂落魄的悟空,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贞儿啊贞儿,你这眼光……唉,为父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只盼这猴头真如你所说那般,能明白其中关键,并且神通不弱于人,不然……”
“端是苦了我那本就命苦的女儿啊,还望这猴子是个靠得住的吧……”
语气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深沉的、属于父亲的叹息,
这边,悟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的花果山。
只记得水帘洞中,他遣散了所有前来恭贺的妖王与猴子猴孙,一个人坐在最高的王座上,抓起酒坛,仰头便灌。
辛辣的琼浆玉液涌入喉中,却化不开那心口的淤堵与冰冷。
一杯接一杯,一坛接一坛。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可敖广的话,敖贞可能说出的话,却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死胎……天降光芒……祖龙血脉……七彩吞天蟒……众仙赏识……不劳他费心……”
热闹是属于外面的,属于他那些结拜兄弟和麾下妖兵的。
而在这洞府深处,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身边应有尽有,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荒凉感。
就像当年,他刚“苏醒”,却发现那个从小养育他、给予他名字和温暖的“爷爷”——孙悟饭,已经不见,永远地离开了他一样。
不,这一次,似乎比那一次更痛。
因为这一次,是他眼睁睁看着一份无比珍贵的东西,被所谓的“前程”、“气运”、“为你好”的理由,生生从他身边夺走,而他,连反抗和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渐渐冰冷的心。
“呵呵~,美猴王?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闯出赫赫威名,神通使得通天彻地的美猴王啊!”
“美猴王啊美猴王,你真的好有有本事啊,你真的好有本事啊,你真的~,哎……”
在此刻,悟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醉眼朦胧地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外,倔强地跟着他,喊着“猴子,等等我”的龙族少女的身影。
可是,那个身影,如今也要消失了。
“敖……贞……”
他喃喃低语,最终力竭,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只有紧锁的眉头,
昭示着他梦中亦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