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被众人一起哄,加上酒劲冲头,那点顾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觉得浑身燥热,一股豪气(或者说莽气)直冲顶门。
他猛地跳将起来,一把将手中的凡铁棍子扔在地上,叫道:
“好!就听哥哥们的!俺老孙这就去那东海龙宫,找那老邻居敖广,借件宝贝兵刃和披挂来!去去就回,哥哥们稍待,俺老孙定不辱命!”
说罢,他竟一刻也等不得,朝着东海方向,纵起筋斗云,
“嗖”地一声便不见了踪影,速度快得惊人。
他却完全忘了,或者说在酒意和兴奋中根本没想起,坐在一旁,自始至终静静看着他们的龙女敖贞,正是从东海龙宫私自逃出的长公主!
敖贞在悟空被众人怂恿时,眉头就已微微蹙起。
待听到悟空真的要去龙宫“借”宝,她心中便是一沉。
她深知自己父王敖广的性子,看似和气,实则最重规矩,吝啬宝库。
悟空这般借着酒劲莽撞而去,言语稍有不逊,只怕就不是“借”宝,而是闯祸了!更何况,她自己离家已久,此番若被龙宫知晓她在此处……
眼看悟空化作金光遁走,敖贞再也坐不住了。
她倏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与牛魔王等妖王解释,只急急对离得最近的禺狨王说了一句:
“我去看看,莫让他闯出祸事来!”
话音未落,她周身水汽氤氲,化作一道清亮的水蓝色遁光,紧追着悟空的方向而去,速度竟也丝毫不慢。
席间众妖王见敖贞匆匆追去,先是一愣,随即牛魔王摸着下巴,哈哈笑道:
“无妨无妨,我观那女子神通亦是不弱,有那女子跟着,七弟想必更知分寸。”
“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只需在此等着七弟的好消息就好!”
——
且说那悟空,因多饮了几杯仙酿,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兴致,信步来到水帘洞下那处隐秘的暗河。
此处非同寻常,正是三百余年前他与东海龙女敖贞初次相遇之地。
但见洞中石壁湿润,水声潺潺,几缕月光从岩缝透入,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悟空醉眼朦胧间,仿佛又见当年那龙女踏波而来的倩影,不由心生感慨。
他驻足片刻,抬手捻了个避水诀。
这避水诀乃是他这些年来修成的神通,但见暗河之水应声而分,竟从河床至水面整体裂开一条宽阔甬道,两侧水墙高达十丈,晶莹剔透,中有游鱼穿梭,水草摇曳,却无半点水珠溅入甬道之内。
悟空见四周水汽氤氲,又挥手施了个照明法术,霎时间千百点金光从他掌中飞出,如萤火虫般悬浮在甬道两侧,将这条水下通路照得亮如白昼。
“嘿嘿嘿~,这才是好个去处!”
悟空朗笑一声,纵身跃下甬道,踏着湿润的河床,径直往东海龙宫方向行去。
行不过数十海里,忽见前方水波涌动,一个巡海夜叉领着十余虾兵拦路。
那夜叉生得青面獠牙,手持钢叉,见悟空推波踏浪而来,气度不凡,忙高声喝问: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东海龙宫领地!”
悟空醉意未消,乜斜着眼打量那夜叉,笑道:
“俺乃东海龙王的老邻居,花果山水帘洞洞主——孙悟空!俺老孙与你家龙王有旧交,速速让开,莫要耽误老孙的正事。”
说罢便要推开夜叉前行,谁知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挠头问道:
“那个……东海龙宫究竟往哪边走?”
夜叉闻言哭笑不得,见他虽言语无状,但避水神通使得绝非凡品,其周身又隐隐有股奇异之气,知非凡俗,不敢怠慢。
一面暗中差遣虾兵速去龙宫报信,一面躬身引路:
“大王请随小的来。”
且说一旁隐晦处,龙女敖贞早已赶来,并感知到悟空气息。
可如今她的身份,不好贸然前来,若是被那夜叉认出,到时候汇报她的父王……
生怕父王追究当年她私自离宫之事,连累悟空。
情急之下,她运转神龙百变,周身光华流转,顷刻间化作一个普通龙宫侍女模样,悄然混入巡守队伍,远远跟在悟空身后。
那夜叉引着悟空行至龙宫外,但见前方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一座水晶宫殿巍然矗立。
宫门高达百丈,以整块深海寒玉雕成,上书“东海龙宫”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龙威透出。
门前两排金甲卫士持戟而立,个个神情肃穆。
早有侍卫通传进去,东海龙王敖广得报,虽心中诧异,却仍整肃衣冠,率众迎出宫门。
这老龙王虽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头戴九旒冕,身着五爪金龙袍,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他见悟空虽形貌奇特,然周身清气缭绕,并无妖邪之气,头顶三花隐现,竟是得了大道的真仙之体,心下暗惊。
“不知上仙驾临,有失远迎。”
敖广拱手为礼,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
“上仙自称是本王邻居,不知仙山何处?”
悟空还礼笑道:“老龙王客气了。老孙乃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的洞主,与你这东海确是毗邻而居。”
二人相携入殿,分宾主落座。
龟丞相侍立龙王身侧,目光在悟空身上转了几圈,最终似乎是确定了什么,面色微变,附在龙王耳边低语:
“陛下,此人便是三百年多前在老臣手底下‘掠走’公主的那个石猴……”
敖广闻言,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
当年爱女不告而别,龙后思念成疾,这三百年来他不知派了多少水族四下寻访。
如今得知竟是这猴王将女儿藏匿,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意。
然而他执掌东海千年,何等城府,转念想到悟空既能修成如此神通,又敢只身前来,必非等闲之辈。
况且若当真动起手来,惊动天庭,于龙族颜面有损。
老龙王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示意龟丞相退下。
他细细打量悟空,但见这猴王虽看似放浪形骸,然双目神光内蕴,周身气运如长江大河般浩瀚磅礴,竟是应运而生的大造化之人。
“听闻上仙与小龙之女敖贞有些渊源?”敖广端起玉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悟空正值酒意上涌,闻言拍膝笑道:
“老龙王不知,若非敖贞这些年的照拂,又哪有俺老孙的今日?我等可谓是相交莫逆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不知化作侍女躲在殿柱后的敖贞听得心惊肉跳。
她生怕这猴子借着醉意,把一些不该说的给说出去,生怕自己的父王误会,却又有些怕他——不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