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里来,便往哪里去就是了。”
菩提祖师这句话不断在悟空的脑海中环绕,此时他感觉自己犹如被那九天的玄寒冰水兜头浇下,将自己这满腔的热忱与得意冻成了僵硬的寒石。
他愣在原地,双目金睛里的光彩霎时黯淡,只剩下茫然与无措。
那松树下片刻的欢腾,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师父!”
悟空嘶声喊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再辩解,不再求饶,只是将头深深埋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毛脸,滴落在尘土里。
二十载混沌迷茫,三年的海上求师漂泊,好不容易得到祖师耳提面命,传道解惑,想这十年光阴,种种恩情尚未报答一丝一毫,如今却要因一时卖弄而被逐出山门?
这痛,比刀砍斧劈更甚,直刺入他的心窍。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舍。
“师父……弟子……弟子知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求师父……”
菩提祖师背对着他,身影在斜阳下拉得悠长,透着无法言说的寂寥与决绝。
他并未回头,只是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千钧重量。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悟??,缓步走了出来。
她来到悟空身边,并未看那磕头不止的猴王,而是面向祖师的背影,撩起青白色的水纹道袍的下摆,无比郑重、无比端正地,也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一种决心——随同而去的决心。
祖师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掠过仍在磕头的悟空,最终落在了悟??身上。
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前因后果,看透所有命运纠葛。
“悟??,”
祖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
“我知你心意。”
悟??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退缩,
祖师淡淡的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无奈,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你可想好,若是留在这里,为师不说其他,你命中一切劫难皆不会显露分毫,可若是就此离去……”
“求祖师首肯。”
“哎,罢了,你既心意已决,强留无益。你且与他同去吧。”
此言一出,不仅众师兄讶然,连悲痛中的悟空也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身旁的龙女悟??,又看向祖师。
悟??——不,此刻她不再是三星洞中那个悟字辈的弟子“悟??”了,而是逃离东海龙宫的长公主,为自己博得一线自由与生机的龙女——敖贞!
她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弟子敖贞,谢师父成全!师父传道授业之恩,敖贞永世不忘!”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她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龙族的雍容与高贵,仿佛冲破了某种束缚,隐隐散发出来。
祖师挥了挥手,似是驱散离愁,也似是斩断最后的牵挂,对悟空重申道:
“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间,断然不可!”
悟空心中剧痛,哽咽道:
“上告尊师,我也离家有十三年矣,虽是回顾旧日儿孙,但念师父厚恩未报,不敢去。”
祖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开口点破了他一直以来的错觉:
“痴儿!何曾来的十三年?你当初飘洋过海,登临此地,用了三年之功。”
“然你不知,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这登山扣门之功,你二人用了一个月的光阴,可这世间却过了整整三百年。”
“你在此修行整整十载,下界实则已过去三百年矣!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你也该回去了。”
“三……三百年?!”
悟空如遭雷击,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来时历经的千辛万苦,想起花果山上那些等待他的孩儿们……三百年!
对于凡俗生灵,这是何等漫长的时光?他那水帘洞,他的猴族……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祖师见他震惊模样,续道:
“至于那什么恩义?你只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
这话语冰冷,却如同最后一盆冷水,浇醒了悟空。
他明白了,离去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他见没奈何,满心凄楚,只得与敖贞一同,再次向祖师拜辞,又与众位面色复杂的师兄们作别。
临行前,祖师目光如电,钉在悟空身上,发出了那着名的严厉警告:
“你这去,定生不良。”
“哎~也罢,你二人上前来,”
悟空与悟??彼此相视一眼,皆上前,来到了菩提祖师的面前,
只见菩提祖师从怀中取出一截树枝,那树枝枯黄纤细,与山间寻常枯枝无异,唯有枝梢三片嫩叶青翠欲滴,在昏暗洞府中泛着莹莹微光,
此物你们收好。
祖师指尖轻抚叶片,声如古井无波,
它虽无大用,但关键时刻,或许可以帮你们脱离险境,不过……哎,只望你二人永无用它之日便好……
悟空郑重将其接过,目光紧紧地看着手中的树枝,泪水再次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师父~,我……”
“莫说其他,此中自有缘法!”
“你且记得,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若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悟空心中凛然,知道这是师父最后的划清界限,也是对他未来道路的某种预见。
他压下悲恸,肃然道:
“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
祖师不忍看悟空现状,只是悠悠再次叹道:
“哎~罢了,日后行事万般小心。多行善事,切勿作恶,不然,我定罚你。”
“弟子,谨记!”
悟空双目泪流不止,往日种种竟在心头翻涌,挥泪拜别众师兄弟,最后再度给祖师磕了三个响头,即抽身,捻着诀,纵起筋斗云,径回东胜神洲。
敖贞施礼拜别众人,亦施展龙游术,虽不及筋斗云迅捷,却也缥缈灵动,紧随其后。
只消一个时辰,两人便看见花果山模糊的轮廓出现在浩渺东海之上。
美猴王自知归家本该快乐,但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想起祖师恩义,离愁别绪,以及那“三百年”带来的不安,只能暗暗的自称道:
“去时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轻体亦轻。举世无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
当时过海波难进,今日回来甚易行。别语叮咛还在耳,何期顷刻见东溟。”
云头之上,风声猎猎。
悟空一直沉默着,往日的神采飞扬被浓重的失落取代。
敖贞驾云与他并行,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轻轻开口,声音不再似在洞中那般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还在想师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