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缓缓转过身，面向大金乌。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浸在阴影中。
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灭族。”
两个字，清晰，平静，却像两块万钧玄铁，狠狠砸在大金乌的心上，砸得它头晕眼花，魂飞魄散！
“啥？！！”
大金乌猛地蹦起来，翅膀都忘了拍，差点摔个跟头，
“你开什么玩笑？！！灭族？！！臭猴子，你疯了吗？！！”
“你知道那九头蛇一族有多少高手吗？！！你知道他们族群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他们的老巢万蛇沼泽有多少天然陷阱和恐怖毒物吗？！！你知道他们背后可能还有哪些势力牵扯吗？！！”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利。
“不知道。”
悟空回答得异常简洁，平静得可怕。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敢说去灭族？！！”
大金乌感觉自己要疯了，它扑扇着翅膀飞到悟空面前，暗红色的鸟眼瞪得溜圆，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得！不，你是刚才撞山把脑子撞坏了！赶紧睡觉！明天咱们想办法逃出去，之后我帮你打听打听你那龙女朋友的下落，看看有没有办法救出来。”
“完事后，咱们各走各路，两不相欠！这种送死的事情，你想都别想！”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却发现悟空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深处，逐渐翻涌起来的、足以焚天煮海的疯狂火焰。
大金乌心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了解这种眼神，那是一种不计后果、不顾生死、一定要达成某个目标的决绝。
他当初独自流浪时，偶尔照水自视，也会从自己眼中看到类似的光芒。
但他还是觉得这猴子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单枪匹马要去灭一个北俱芦洲的顶级大族？
这已经不是勇气，是自杀！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还想再劝，却见悟空不再看他，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金乌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事。
他在平台上焦躁地踱来踱去，时不时偷瞄悟空一眼。
应巧巧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和危险，吓得大气不敢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悟空依旧保持着闭目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大金乌实在忍不住了，它蹑手蹑脚（如果鸟爪也能算蹑手蹑脚的话）地靠近悟空，想看看这猴子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然而，当他转到悟空正面，借着摇曳的火光看清悟空此刻的状态时，它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恐惧！
但见此时的悟空：
头上，不知何时，已然戴上了那顶霞光艳艳、瑞气千条的凤翅紫金冠！
两根长长的雉尾翎冲天而起，无风自动，微微摇曳间，似有风雷隐现。
身上，那套锁子黄金甲已然披挂整齐！
甲叶连环紧扣，金光烁烁，每一个甲片都仿佛由最纯粹的太阳精金铸就，映照着火光，流淌着不朽的神辉。
胸前的护心镜光可鉴人，倒映出大金乌惊恐万状的鸟脸。
腰间，一条蛮狮碧玉带紧紧束住战甲，带扣乃是一颗狰狞咆哮的碧玉狮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手腕之上，各配一只点翠飞龙钎，龙形蜿蜒，龙睛以不知名宝石镶嵌，在黑暗中幽幽放光，似有龙威暗藏。
足下，藕丝步云履悄然浮现，云纹缭绕，丝丝缕缕的白色云气从履边自然生发，托着他微微离地三寸，飘逸出尘，却又暗合天道。
而最让大金乌魂飞魄散的，是悟空手中握着的那根兵刃——
那是一根两头箍着金箍，中间一段乌铁，上有星斗铺陈、龙纹凤篆的如意金箍棒！
此刻，这定海神针铁并未变大，只是寻常棍棒长短，被悟空随意地拄在地上。
但仅仅是其自然散发出的、镇压四海八荒的沉重气息，以及那铭刻其上的古老道纹闪烁的微光，就足以让大金乌感到窒息！
他毫不怀疑，这此时的悟空只要微微出手，就能将他（以及他身后的石柱、乃至这片峡谷）砸得灰飞烟灭！
全套披挂，神兵在手！
此刻的孙悟空，
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上古魔神！
威严，肃杀，霸道，睥睨！周身散发出的战意与煞气，混合着那凝实到恐怖的神魂威压，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空气的金色光晕！
大金乌腿一软，差点当场趴下。
他感觉自己的血脉都在颤抖，那是低阶生命面对更高阶存在时的本能恐惧！
他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杂毛猴”，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妖王！
他所隐藏的实力和背景，恐怕远超自己最狂野的想象！
悟空缓缓睁开眼，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几乎吓瘫的大金乌。
“干不干？”
三个字，简简单单，却重逾山岳。
大金乌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悟空那不含丝毫情绪、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毁灭风暴的眼睛，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此刻敢说一个“不”字，或者表现出丝毫的犹豫，那根恐怖的铁棒，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呼过来！
自己这身还算坚硬的羽毛和骨头，在那棒子面前，恐怕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他不想死！他还有伟大的理想没有实现！它还没吃够好吃的烤肉！它的冠羽还没长到最漂亮！
无数的念头在鸟脑子里闪过，最终，求生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一丝丝被这疯狂计划点燃的、属于金乌血脉深处的不安分？）压倒了恐惧和理智。
“认……认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不，八十辈子的血霉了！”
大金乌带着哭腔，几乎是哀嚎着说出了这句话。
这既是认怂，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答应？
悟空闻言，脸上那冰冷肃杀的表情，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他浑身的披挂、神兵，如同幻影般悄然消散。
他走过去，拍了拍大金乌因为恐惧而僵硬无比的翅膀（尽量避开秃了的地方），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回火堆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要休息了。
这下，反倒让大金乌难受得快要爆炸了！
这猴子什么意思？！！
刚才还杀气腾腾一副要灭世的样子，怎么转眼就跟没事人一样睡觉了？！！他到底去不去灭族啊？！！我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他会不会半夜睡迷糊了一棒子把我敲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