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已经枯竭的经脉里重新烧了起来。
聚气之法。
这一次他没有用这法子去逃跑，也没有用这法子去拼命。
他只是将自身的气息向上拔，一直拔，一直拔，像一个人在黑夜里把一盏灯举到最高的地方，不是为了照亮自己，是为了让远处的人看见。
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冲到了顶峰，微弱，却锋利，像是一道从血泊中窜起的火苗，往这天穹深处打了一记无声的信号。
“临死之前还要虚张声势吗？”
袁洪冷笑。
可他的手腕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讨厌这种感觉。
这个明明已经快死的男人，偏偏在这种时候还要挺直脊背，还要用那种让他后颈发凉的眼神看着他。
袁洪咬紧了后槽牙，不再废话，将一气水火棍高高举起，棍上青红双光大盛，棍风将周遭的碎石都卷了起来。
他朝杨戬的天灵盖全力劈了下去。
“咚——”
一道极闷极重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有人在天穹外面，用一根比山还粗的擂鼓槌砸在了一口大钟上。
那声音滚过天空，滚过雾霭，滚过这方被锁死的天地，震得袁洪手中的一气水火棍忽然产生了一股极不自然的共鸣，棍身上的青红玄光忽明忽暗，像是被那声音扰得有些失控。
袁洪的棍势不由一顿，就那一顿，棍尖悬在杨戬头顶不到三寸处，再也落不下去。
他面色骤变，收棍后撤一步，那只赤红的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
这不是他的棍子在共鸣。
是这片天地在共鸣。
有人在外面敲这方小世界的壳。
“什么声音？”
金大升张着大嘴，独眼不安地转动。
“你刚才听见了没有？”
朱子真哼哼着，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几点血水。
“听见了，那么大的动静，我又不是聋子。”
戴礼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两只耳朵竖直高高，浑身的毛都炸着。
“是什么声音？”
常昊的蛇尾不安地抽了抽，尾尖的绿色毒液滴在地上，冒起一小股白烟。
“不知道啊。”
杨显捋着海下长髯，目光有些发飘。
七个人都在四处张望，只有杨戬知道那是什么。
他极轻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他知道那个人找到他了。
从这方天地被吞进法宝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这声音来得不早不晚，正好。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加雄厚，更加低沉，像是有人从外面搬起了一整条山脉，然后将那条山脉砸在了这方天地的脊梁上。
山谷中的雾气被震得猛然一荡，连那些散落在地的兵器都跟着跳了跳，几颗小石子从崖壁上震落下来，砸在杨戬身边的血泊里，溅起几点暗红的水花。
袁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那双赤红瞳孔骤然收缩，转头朝杨戬厉声道：
“避免夜长梦多，杨戬，你该上路了！”
他这次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耍什么棍花，只是集中全力，一棍直劈下去，快得几乎看不见棍身，只看到一道青红色的光弧像闪电一样砸向杨戬的头颅。
也就在这一瞬，一声极其清脆、极其暴烈的碎裂声从他们头顶炸开。
不是“咔”，也不是“嚓”，是一整片天幕被人生生砸碎的声音。
那声音太响太亮，像是整个世界的玻璃都在同一时刻被人敲碎了，无数看不见的碎片从苍穹之上崩落，化为一道道白色的气流四散奔涌。
紧接着，一道狂怒得几乎要让九霄都跟着震颤的声音从裂缝外砸了进来，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客气，只有被人逼到忍无可忍之后的最原始的暴怒。
“奶奶的，这龟壳子还真是够硬啊！”
天裂开了。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裂缝中轰然坠落，如同一颗燃烧着的流星，带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砸在了袁洪和杨戬之间。
他落地时连膝盖都没弯一下，脚下的地面却在一瞬间炸开了数十道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到数丈开外。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袁洪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逼得连退数步，其他人也是纷纷往后闪避。
唯有杨戬还躺在地上，在那漫天烟尘中微微睁开了眼。
悟空站了起来。
他缓缓抬头，露出那张在暗红色气焰中显得刚毅俊朗的面容。
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雷火余劲微微飞舞，周身暗红色的气焰如岩浆般翻涌，烫得空气都跟着扭曲。
一双金红色的眼睛先是在杨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杨戬身后同样满身是血的敖寸心身上，最后落到不远处那个黑铁笼中，几个被折磨得几乎认不出人形的梅山兄弟身上。
笼子里，康安裕还保持着用手往外扒着笼柱的姿势，一只眼睛肿得已经看不出人样，另一只眼睛在灰尘中微微睁大。
他嘴唇翕动，像是想喊出“大圣爷”三个字，可嗓子已经干得发不出声了。
悟空移开了眼，重新看向袁洪他们。
他什么都没说，可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三眼怪，你孙爷爷来救你了！”
他朝杨戬喊了一声，可那语气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他是在对杨戬说，更像是在对面前这七个混蛋说。
随后他提起手中的金箍棒，指向袁洪，声音低而沉，震得人骨头发颤。
“呔，大胆妖怪，找打！”
悟空当然感受到了对面这七个家伙的浑厚气息。
袁洪身上那股混世四猴才有的荒古气息他太熟悉了，那是与他同源同根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
即便是在超四形态之下，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同时对付这七个人。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不能退了。
他也没打算退。
他抬手便是一棒，裹挟着暗红色的气焰，朝袁洪的天灵盖砸去。
金箍棒上，功德金光与暗红气焰交织成一片，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袁洪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翻，一气水火棍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如白猿攀枝般向斜后方弹了出去，堪堪避开了这一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