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这个“小雷君”，杨戬自己也偷偷留意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仙迹传闻，而是那些从王府墙根下走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眉顺眼，像是怕被高墙里的什么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说起“王少爷”三个字时，声音会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会烫嘴。
有人说王少爷命好，生下来就带着前世仙家的法力，能呼风唤雨，能起死回生；也有人说王少爷心善，每有穷人登门求医，他从不拒绝，诊金分文不取，还倒贴药费。
可这些传言落在杨戬耳朵里，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在砂石上反复刮擦。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那是一种被刻意涂抹上去的、光鲜亮丽的、经不起推敲的“善名”。
就像当年他刚出任司法天神时，从他手底下溜走的那些犯了天条的仙官们，哪一个在当地不是人人称颂的活菩萨。
而那些真正被他们害了的人，尸体都被埋在了“菩萨”自家后院的桃树底下，连个诉冤的地方都没有。
白日里，他去药铺给敖寸心抓药，顺便在茶楼里坐一坐，打探了一下，那些来往客商口中的“王少爷”。
不消半日，他便拼凑出了一幅与那些光鲜传言截然不同的画面。
有个卖豆腐的老汉，低声跟邻桌的人说，他家闺女前些日子被“请”进王府做绣娘，进去之后便再没出来过。
他去王府门口问人，反被家丁打折了一条腿。
一个从城外来的猎户说，他兄弟被王少爷看中，叫去做了几天客，回家后不到三个月便暴病身亡，死时浑身上下浮着一层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把命吸干了。
还有个绸缎庄的掌柜，酒后偷偷跟人讲，王府每个月都要从各家商号“借”银子，借了从来没人敢去讨。
上个月王家老太爷大寿，光是收的寿礼就堆满了三间仓库，那里面小一半都是各家各户不得不送的“孝心”。
杨戬端着茶碗坐在角落里，将那些只言片语一片片串在一起，越串越心惊，越串越愤怒。
可面对此时对面的“小雷君”，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雷震子的转世王雷震听到杨戬的话，口中连连应着：
“好说好说！”
随即将杨戬与敖寸心引进了府中，吩咐下人上茶看座。
杨戬扶着敖寸心跟在他身后，穿过三重院门，每过一处便有丫鬟小厮躬身行礼，可见这王少爷在府中积威之重。
到了内堂，王雷震屏退左右，给敖寸心搭了脉。
他搭脉的手法很熟练，闭着眼睛按了片刻，又看了看敖寸心的气色，然后说：
“尊夫人这伤，乃是雷法入体，灼伤了经脉，又兼产后失调，气血两亏，确实凶险。”
“不过不是不能治，只是需要几味极难得的药材，还需我每日以法力替她行气通络。”
杨戬淡淡的说了句：
“多谢。”
王雷震微笑着回应道，
“不必客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雷震一直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杨戬却忽然觉得，那笑容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不知藏着多深的水。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王雷震，发现此人袖口上沾着一片极小的、不像是什么正经东西的红褐色污渍。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当他确认杨戬当真修为尽失、身上再无法力波动，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再问了问对方的三尖两刃刀——没有了，哮天犬不在身边，梅山兄弟、三天草头神已不在身边。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还灿烂，只是多了一层极隐蔽的、终于可以松开某根弦的松弛。
他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
他的热情里开始掺上一种极细微的傲慢，说话的语调也渐渐轻慢起来。
杨戬心里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预感。
王雷震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诊治。
杨戬本不愿多留，可架不住对方盛情，又见敖寸心面色确实不好，便应下了。
当夜，杨戬与敖寸心在客房歇下。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阴风四起，十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进了院中。
杨戬睡得极浅，风声一起便醒了。
他推了推身侧的敖寸心，将她护在身后，自己轻手轻脚走到门后。
果然，数根吹管从窗纸破洞中伸了进来，几缕幽蓝的毒烟无声地弥散开来。
杨戬用袖子捂住口鼻，一脚踹翻门边的铜盆。
咣当一声，门外的黑影听见响动，不再隐藏，纷纷破门而入。
来人都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手中弯刀雪亮，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杨戬没有兵器。
他抄起自己偷偷藏在身后的一把劈柴的短斧，反手将最先冲进来那人的弯刀磕飞，一斧柄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他虽无法力，那一身武艺却未丢。
短斧在他手中被使出了三尖两刃刀的味道，劈、削、点、崩，每一招都精准狠辣。
可敌人实在太多。
十几柄弯刀如雪片般向他身上招呼，他护着敖寸心边打边退，渐渐身上已多了好几道血口。
敖寸心伤重未愈，却也抓起烛台奋力与两个黑衣人周旋。
眼看杨戬被一刀砍在左肩，血溅出来，她心口如被掏空了一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将面前的黑衣人踢开，扑到杨戬身旁，用自己的背挡在他前面。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火光映了进来。
王雷震子带着数十名家丁举着火把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站在火光中间，拍着扇子，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是血的杨戬，
“真君啊，你可还记得，那年你在司法天神任上，我因诛杀妖魔之时，行雷误杀了一个村子的凡人，你罚我三年俸禄、斩仙台上吊了十天十夜，还让噬魂鞭抽了我一百下。”
“那一百鞭，抽得我皮开肉绽，险些魂飞魄散。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说，这笔账，迟早要跟你算。”
“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修为尽失，身边就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你说，我要是把你的头割下来，送到九天应元府去，上面会赏我个什么位置？”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在发光，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像极了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狗。
杨戬捂住肩头的伤口，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他的面色苍白，却仍站得笔直。
他望着这个自己当年放过一马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冷极淡。
“雷震子，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我只罚你三年俸禄、抽你一百鞭吗？”
“那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我甚至想过，等你受完刑，就将你调去凡间历练，让你知道凡人的命有多重。”
“可你如今这般，只让本君觉得当年的刑罚着实太轻了。”
“若今日本君修为尚在，你连说这番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