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大概是累极了。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
那时候他刚杀了九只金乌,从瑶池外脱身,浑身是伤,路都走不稳。
是她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将他连拖带扶地带回了西海。
她照顾他时也是这样,给他熬药,给他喂药,动作轻极了,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梦。
那时候他不会说谢谢,现在他还是不会。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有些爱,从不说出口,只在细枝末节处生根。
比如药碗里被吹凉的一勺药,比如她夜里踢了被子他替她掖好的被角,比如他走了三百公里也从未让她的脚沾过一次地面。
第二天,他们到了一个更大的镇子。
杨戬打听后才知道,这里已是东胜神洲的地界,距离东海大约还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
他本想找个车马行雇辆车,可敖寸心说她能走。
其实敖寸心她自己也清楚,两人现在身无分文,如果想要马车的话,杨戬又要低头如求人了,她不希望对方因为自己而低头,更不希望看到他因为自己去求人。
他拗不过她,便陪着她慢慢地走。
走了半天,杨戬发现自己的身体确实已与凡人无异——会累,会渴,会腿酸,脚上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他才走了半日,额上已渗出了汗。
敖寸心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路过一处茶摊时停下来,说渴了,想喝口水。
两人便坐下来,要了两碗粗茶。
杨戬喝茶的样子依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凌霄殿上饮宴。
敖寸心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从未见过他做凡人的样子。
他做凡人的样子,竟也是这般好看。
茶摊老板娘瞧着这对小夫妻,笑着说这位娘子好福气,郎君生得比画上的神仙还俊。
敖寸心听了,低头抿了口茶,没接话。
杨戬也没接话,只是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上扬。
又走了两日,他们到了东胜神洲的一处国都。
城墙巍峨,车马如流,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敖寸心的伤还没好利索,杨戬决定在城里暂歇一日再走。
他们在城南的街巷里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杨戬去当铺当掉了敖寸心的一串珍珠手链,换了银票,又去药铺抓了几副药。
敖寸心看他忙前忙后地张罗,想说不用,可是看着他认真安排一切的样子,又觉得让他做点什么也好。
她靠在床头,看着他笨拙地将药分门别类地包好,心里想,这个男人现在是她的。
等他的神通恢复了,他就又是那个心系天下苍生的司法天神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他几天。
所以她决定,这几天她要好好地过。
把这一千年里欠下的温柔,全都补回来。当日夜里,杨戬和衣躺在房间的另一头。两张床,各自一方。
烛火灭了很久,两个人都没睡着。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敖寸心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
“杨戬,你睡了吗。”
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一声极低的: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敖寸心说:
“我冷。”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翻身的声响,接着是窸窣的脚步声。
他在她床沿坐了下来。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吵了她。
她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黑暗里,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手是热的。
他没有抽回去,就那么任她拉着,坐了很久。
久到她终于睡着了,他才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又坐了一会儿,才回自己的床上去。
第二日,杨戬打探消息,城里都在传一件事。
说是城西王员外家的小公子,生来便有宿慧。
三岁能诵道经,五岁能呼风唤雨,七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醒来后便说自己前世是天上雷部正神转世。
如今十六七岁,已有医死人肉白骨的仙术,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都唤他“小雷君”。
有人得疑难杂症,只要去他门前磕三个头,他能手到病除;有穷人死了三日的亲人,他发一道符下去,死人竟能坐起来喝粥。
这事越传越神,连州府的大人都亲自登门造访,把这小公子奉若神明。
杨戬听说这消息时,正在给敖寸心买药。
他听完只淡淡问了一句:
“那公子是哪位雷部正神转世,可有名号?”
药店的小二说好像是叫“雷震”什么的,反正是个极响亮的仙名。
杨戬的动作顿了一下。
九天应元府雷部正神,姓雷的,又保留了前世记忆,还会雷法。
这个“雷震子”他当然知道。
那是玉帝座下的大雷公,掌管三界行雷之事。
当年自己任司法天神时,就是亲手治过他的罪。
杨戬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与这个人有什么交集。
但敖寸心的伤确实不能再拖了。
自那日硬扛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一掌,又一路颠簸至此,她的内伤始终未见好转,每到夜深人静时便会无声地抽气,他知道她疼。
于是他收了心中的傲气,去城西王员外府上递了名帖。
名帖上写的不是“司法天神杨戬”,也不是“灌江口二郎神”,只是一行极简的小楷:
“故人杨二郎,求见小雷君。”
递进去的名帖如泥牛入海,半天没个回音。
就在杨戬以为对方不打算见他时,府门忽然大开,一个锦衣玉冠的少年郎大步迎了出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倒也俊朗,只是眉眼间浮着一股久居高位养出来的傲气,看人时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走到门口,目光在杨戬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从疑惑到某种隐隐发亮的东西。
那东西,杨戬太熟悉了。
是恨。
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仇人落难时的、带着狂喜的恨。
“小的王雷震,见过二郎真君。”
少年郎抱拳弯腰,姿态恭敬,可那双眼睛在弯下去的时候还死死盯着杨戬的神情,
“真君这是……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他边说边往杨戬身侧打量,见他腰间无刀,眉间天眼闭合,气息衰弱如凡人,心中已有了计较。
杨戬语气平淡:
“只是修为暂被封印。倒也不碍什么。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内子身负重伤,听闻小雷君善医,特来求个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