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拳脚于是又落了下来。
两个人像两只被野兽撕扯的破布口袋,在血泊中时而被提起,时而被摔落。
杨戬的左手已经使不上力,右边肩胛骨也裂了,一条腿从膝盖处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
可他还是用那只能动的手死死搂着敖寸心。
他们谁也没有再叫出声,只是沉默地抱在一起。
这沉默比任何惨叫都更让那七个妖王觉得刺耳。
这些家伙到后来自己也打得有些发怵了。他们见过无数妖怪在屠刀下挣扎求饶,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声不吭的。
袁洪站在一旁,抱臂看着,那条一气水火棍在他肘弯里微微发着光。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他原本的许多乐趣,都在这两个怎么打都不肯低头的人身上耗尽了。
他忽然抬了抬手,所有人都停了。
“先别打了。”
袁洪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了几道细纹。
他冷冷吩咐道:
“老二,把那些狗东西带上来。”
金大升转身走入雾中,不多时,拖着一个黑铁笼子走了出来。
那笼子不知用何物铸成,通体墨黑,笼柱上盘绕着几圈极细的雷纹,笼中关着的,正是梅山六兄弟。
康安裕、张伯时、姚公麟、李焕章、郭申、直健,六个人横七竖八地挤在笼中,人人身上带伤,气息奄奄。
他们看到笼外那个满身是血、几乎已认不出本相的杨戬,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康安裕第一个扑到笼柱上,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吼:
“二爷!二爷!”
其他人也跟着挣扎起来,拖着断手断脚往笼边爬。
张伯时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是被人打断了。
直健的一只眼窝已经凹陷下去,满脸都是干涸的血。
可他们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齐,像是要把嗓子都吼破了:
“二爷!你走啊,你走啊!是我们拖累了你,我们该死啊!”
说着说着就骂了起来,对着袁洪、对着金大升、对着这七张曾经和他们同据梅山、后来入了神籍,成了同僚的面孔,骂得极其难听。
杨戬躺在地上,头向着笼子的方向微微侧了侧。
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血污中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康安裕把脸贴在笼柱的缝隙上,拼命地喊:
“二爷,你放心,黄泉路上咱们兄弟还跟着你!”
杨戬的眼睛闭上了一瞬,又睁开。
他想说什么,可胸腔里翻涌的血沫把他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袁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那种胜利者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端详着他:
“好了,我也玩腻了。杨戬,就让我来帮帮你,让我在你的这些好兄弟面前——送你上路吧。”
他缓缓站起身,将一气水火棍在手中耍了个棍花,棍上的青红玄光在雾中划出几道诡异的弧线。
那些散落在一旁、被血浸透的兵器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嗡嗡地颤了几下,又归于沉寂。
袁洪一步一步朝杨戬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千年的恨意全踏进土里。
他走到杨戬面前时,杨戬已经撑着地面坐起了半边身子。
他半靠在一块岩石上,怀里还紧紧抱着已经昏过去的敖寸心。
他的气息比方才更加微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
睁得很大,很亮,直直地看着袁洪,没有半分退让。
“临死之前还要虚张声势吗?”
袁洪冷笑着,手中的一气水火棍高高举起,棍身上的青红玄光同时亮起,将周围的山石都映成了半青半红。
他望着杨戬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头的光又强了那么一分。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妖力都灌入这一棍之中,朝着杨戬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影子从斜后方撞了过来。
扑天鹰。
它的双翼已经折了半截,胸口的鹰羽被血糊得几乎凝成了一整片,可它还是飞起来了。
不是用翅膀,是用一股拼到极致的悍勇。它像一颗金色的流星,狠狠撞在杨戬身上,将他从棍下撞开。
杨戬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飞出去,可那一棍的棍气还是擦到了他的手臂。
只听一声极脆极闷的骨裂,他的右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垂了下来,袖子瞬间被血浸透,露出半截已扭曲变形的手臂。
杨戬刚刚还抱在怀里的敖寸心也因此被摔在几步之外,一声没吭。
杨戬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已经一点力气都已经使不出了,他只是用那条还能动的胳膊将敖寸心护在身后。
扑天鹰也在他身旁重重坠下,翅膀软软地搭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几声极低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鸣叫。
“呵,还真是命大啊。”
袁洪缓缓收回棍子,转身看向地上那个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
“不过这一次,可就没有人能再救你了。杨戬,我也玩腻了,别再反抗了,乖乖让我来送你上路吧!”
袁洪将手中的一气水火棍在半空耍了个棍花,那棍身划过的轨迹留下一青一红两道残光,绞在一起又散开,像两条争食的毒蛇。
他的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千年的怨毒被压到了最后关头后化成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一步一步朝杨戬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鞋底碾过那些半干的血迹时发出极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连声。
他走得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在确认面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已经爬不起来了。
“放心好了,我会很快的,到时候,咱们封神榜里见。”
他说这话时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淡,像是一抹化在水里的墨,散得极快,却让人觉得极冷。
敖寸心伏在血水中,身上压着杨戬那条已经扭曲变形的手臂。
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流失,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呼吸也浅得像要断掉。
可她还是动了。
她的手指在血泥里抓了几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想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她的嘴唇被血黏住了,张不开,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极轻极碎的、像是被人捂在被子里的气音。
她想去杨戬前面。
她得去杨戬前面。
千年前她在西海岸边捡到那个满身是伤的男人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得去他前面。
她还没有忘记那件事,所以她现在也在拼命地、一寸一寸地往那个方向爬。
杨戬察觉到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那条还能动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拢了拢。
那动作不如说是一种本能,一种在意识都快散掉的时候还在运行的最后一道指令——护住她。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发,口中极轻极轻地念了句什么,没人听得清。
然后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