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转身，佯装要离开，实则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
他在等。
等杨戬露出破绽。
他太了解杨戬了。
这个男人最可怕的时候就是他不说话的时候。
他要在动手前看清楚，这个男人手里到底还有没有牌。
剩下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到底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老七吴龙啐了一口，蜈蚣精的身子躬了躬，青黑色的毒烟从他齿间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他闷声道：
“一个没了修为的废人，装什么大尾巴狼。都不用哥哥们出手，我一个人就够把他的皮剥下来。”
说着便朝杨戬的方向迈出一步。
他迈得很慢，像是一脚踩进了深水里，浑身肌肉都绷得极紧。
杨戬的威名不是别人说出来的，是他一刀一刀、一棒一棒、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
哪怕他如今修为被封，吴龙还是觉得后颈发凉，脚底发虚。
可他这一步刚迈出去，杨戬忽然动了。
不是出击，不是躲避。
他的气息忽然一凝。
那一瞬间，吴龙听见了什么声音，极细极轻，像是从杨戬体内最深处传来的一阵嗡鸣。
那声音让他整条蜈蚣身子都僵住了，几乎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袁洪也停下了离开的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在杨戬身上。
他知道那个声音。
那是聚气法门，是道门中最基础也最古老的运气之术。
可杨戬用这个干什么？
他明明已经没有法力了。
众人如临大敌，各自握紧兵刃，严阵以待。
然后，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杨戬忽然弯腰，将敖寸心横抱而起，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他跑得毫无征兆，跑得干脆利落，跑得理直气壮。
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气派，瞬间垮得干干净净。
他抱着敖寸心，速度竟不慢，脚尖在碎石上连点，几个起落便蹿出了数十丈。
聚气之术在他体内疯狂运转，将他每一丝残存的力气都压榨出来，灌入双腿。
他没有往后看，只是一味地跑。
他太清楚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袁洪，就是吴龙他也不是对手。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活下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带着寸心从这里逃出去。
袁洪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他被耍了。
杨戬这个混蛋，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跟他耍心眼。
他气得连声音都尖了几分：
“该死，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齐齐追出。
七道身影如鬼魅般在雾中穿行，其中戴礼身形最快，这头山狗出身的妖王四足并用，在石壁间腾挪跳跃，快得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
杨戬的聚气之术再精妙，也无法弥补他与这些妖王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不过数个呼吸间，戴礼已追到了他身后。
杨戬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已经感觉到了那股越来越近的腥风。
下一瞬，一只裹挟着腐臭气味的脚狠狠踹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一下力道极重，杨戬只觉后脊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整个人连同怀里的敖寸心一起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将敖寸心牢牢护在胸前，自己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砰的一声，碎石四溅，杨戬的后脑磕在石棱上，眼前黑了那么一瞬。
待他再睁眼时，已被那七道身影围在了中间。
戴礼一脚踩在杨戬的肩上，将他刚想撑起的身体重新踩回地面。
金大升吐着粗气走上来，声如闷雷：
“跑啊，再跑一个给爷爷看看。”
他抬脚踹在杨戬腰侧，那一脚带着牛黄火电的灼热，杨戬的衣袍顿时焦黑了一片，腰腹处腾起一股焦糊味。
杨戬闷哼了一声，没叫出声。
敖寸心要冲上去，被杨戬一把抱住，死死按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嘴里喊得撕心裂肺。
可杨戬没松手，他甚至还有力气朝她笑了一下，嘴角的血一丝丝渗出来，那笑容在血污中反而温和得叫人心碎。
那些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杨戬蜷着身子，将敖寸心护在身下，任由那些脚、那些棍、那些带着妖力的掌和爪砸在自己背上、腰上、腿上。
戴礼用脚踩着他的头，将他的脸死死按在泥地里，又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拽起来，朝对面的岩石上猛磕。
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
金大升又补了一掌，正拍在他后背的命门处。
他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摔在血泊里，身子抽搐了一下，又挣扎着想爬起来。
常昊的蛇尾扫过来，卷住他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再重重摔下。
杨戬的头撞在石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躺在那儿，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眼睛半阖着，只有嘴里还在极轻极轻地喊：
“寸心……别动……”
敖寸心在旁被朱子真一脚踩住后腰，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杨戬被那些家伙一拳一脚地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自己却连扑到他身边都做不到。
她的嗓子已经喊得说不出话，只有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响。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催动了龙族最原始的血脉之力。
那是她作为西海龙族最后的搏命手段。
她的龙血在这一刻仿佛化成了滚烫的火油，在她每一根血管里奔流。
她挣开朱子真，扑到杨戬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了他前面。
她已经准备自爆。
那是龙族最壮烈的死法。
以自身千年道行与龙魂为引，将一切焚尽。
她会在爆开的瞬间把杨戬送出去。
哪怕他恨她一辈子。
“寸心。”
一只血糊糊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小臂上。
她低头看去，是杨戬。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地上撑了起来，半跪在她身旁，仰头看着她。
他的脸已经破了相，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仅剩的一条缝里，还亮着极稳极亮的光。
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要。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
敖寸心的眼泪砸下来，滴进他的伤口里，咸得他微微一颤。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知道，她若自爆，他绝不会独活。
他就是这种人。
她也是。
所以他们注定了要一起生，一起死，谁也丢不下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