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戬被击飞的同时，半空中的扑天鹰也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它刚要俯冲下来护主，头顶忽然暗了一片。
一头足有一丈六尺高的大水牛从天而降，头顶生着一只惨白的巨眼，腹下三蹄踏火，轰然撞在扑天鹰身上。
扑天鹰虽神骏，可被这蓄势已久的全力一撞，整只鹰打着旋儿倒飞出去，还没等它稳住身形，一头黑毛野猪与一条赤红巨犬已从暗处扑出，獠牙与利爪在它身上撕出数道血痕，将它死死按在地上。
那是金大升、朱子真与戴礼。
杨戬咳嗽了两声，撑着山壁缓缓站起来。
敖寸心挡在他身前，右手的袖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柄短匕。
她伤还没好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站在那里，纹丝不退。
她双眼中的竖瞳在雾中微微收缩，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母龙。
杨戬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揽，朝对面的白猿道：
“袁洪，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放了她。”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他那双眼睛正一点点变得锋锐，像是一柄已生锈了的刀，正被人重新磨出光来。
袁洪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笑得颇为畅快：
“杨戬啊杨戬，你都快成废人了，还想着英雄救美呢？你看看这满地的血，猜猜是谁的？”
“你那六个好兄弟，可是拼了命想给你报信，结果怎样？还不是被我一个一个地踩断了兵器，活活逼进了这幻尘噬魔盒里。你以为进了这里，你还能出得去？”
杨戬瞳孔猛缩。
他一把抓住敖寸心的手，将她往身后更深处推了推。
袁洪身后，蜈蚣精吴龙、长蛇精常昊、山羊精杨显也从雾中缓缓现身，呈一个不规则的半包围圈，将杨戬与敖寸心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
这七个人站在一起时，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血腥气与腐毒气混成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昊的尾尖滴着绿色的毒液，在地面上冒出细小的白烟。
吴龙口中呼出的气如青烟般缭绕，每一缕都剧毒无比。
杨显的海下长髯无风自动，头顶两根羊角泛着灰光。
金大升踏前一步，独眼中的惨白与腹中隐现的黄光一并亮起，那是牛黄火电，能烧万物。
朱子真口中喷出滚滚黑烟，烟中掺杂着暗红色的火光。
戴礼弓着背，喉间隐隐鼓动，一颗红珠在它腹腔中上下起伏，红光如血。
杨戬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是靠骨头硬就过得去的。
他缓缓直起腰，将敖寸心往身后护得更紧了些。
扑天鹰被按在地上，双翼半折，鹰目中滴下的血落在地面，与那满地的血混在一起。
杨戬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雾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天。
峡谷消失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梅山七怪这是积攒了千年的局，等着他往里跳。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却在嘴角留下了一丝冰凉的弧度。
“杨戬，我们兄弟在封神榜里被压了整整一千年，每天给人当牛做马，日夜不得解脱，全拜你所赐。”
“今天不要你的命，我们兄弟这一千年的罪可就白受了。”
袁洪说着，缓缓抽出了他的兵器。
一条乌沉沉的一气水火棍，棍身上盘绕着两道细蛇般的玄光，一青一红，流转不休。
“他今天要是掉一根头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你们几个畜生一个个拆干净。”
敖寸心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的嗓子有些哑，却出奇地平静。
她慢慢走到杨戬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挡在身后。
她的手掌一翻，短匕在掌心转了个圈，寒光如水。
她的眼中有泪，可更多的是一股极烈的、近乎绝望的狠劲。
杨戬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手，将她那只握匕首的手轻轻按了下来，然后自己又上前一步，重新站到了她的前面。
风从谷中穿过，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杨戬没有法力，没有天眼，没有三尖两刃刀。
可他站在那里，竟让袁洪的笑声都停顿了一瞬。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被封印了神通的男人，身上似乎还有一样东西，比法力更难对付。
那是杨戬自己。
是那个当年在弱水边一脚险些踏碎恶蛟头颅的男人，是那个在十万天兵面前都不曾后退半步的男人。
有些东西，不需要法力。
“袁洪，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我们离开，并且归还我的六个兄弟。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杨戬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冰冷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冷的井底捞上来的石头，掷在地上都有回响。
他没有动，依旧站在敖寸心身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些血、那些伤、那些满地的断兵都与他无关。
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修为尽失的人面对七个千年妖王该有的语气。
那是司法天神的语气，是清源妙道真君的语气，是那个在凌霄宝殿上一言可定万人生死的男人说话时惯用的调子。
袁洪的笑声停了一瞬。
他隔着一片血污与雾霭望着杨戬，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游移。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被这个已经形同废人的男人唬住了。
这家伙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他手里还握着什么能翻转局面的底牌。
可他隐忍千年，被封为四废星君，他从天堂跌进泥泞，如今好不容易要从泥泞中爬出来，从最低级的神位一路熬到今天，就是为了等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怎么能退。
他怎么退得了。
退了，他这一千年又算什么？
“杨戬啊杨戬，你还是老样子。都到这份上了，还摆你二郎真君的架子。”
袁洪冷笑着，那条乌沉沉的一气水火棍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棍身上青红两道玄光随着他的动作流转不休。
他虽不愿承认，可杨戬那副样子确实让他有些拿捏不准，于是他朝身后勾了勾手，
“老五老六老七，过来给我们的大英雄送个欢迎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