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悟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保持着超四形态已经快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法力。
他喘着气，单膝跪在地上，地面的泥石被他的气焰压出了浅浅的坑。
他低低骂了一句：
“该死，这是把整片空间都吞了。”
“那咋办？我二哥现在没有修为，我二嫂身上还有伤，光靠那只秃毛鹰，恐怕护不住他们啊。”
哪吒急得在原地转了三个圈，风火轮把地面犁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悟空强撑着站起身，眼底的金光闪了闪。他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
“没有办法，不过……，天上那帮家伙的宝贝，俺老孙这回全给他借来。”
“哪吒，你赶紧回天庭，找你爹借照妖镜。照妖镜照的是本相，不管藏在什么空间里，只要人没死，镜子里就能找到影子。”
“要是照妖镜也找不到，你就直接去找玉帝老儿，借他的昊天镜。昊天镜能照三界六道，九幽十方，只要他们还没出这片天地，昊天镜里就一定能看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如果那老儿不肯拿出来，你就把俺老孙的话原样告诉他——‘杨戬要真死了，就算他有通天修为，能拿封神榜再复活一个清源显圣妙道护国崇宁真君川蜀大帝威灵显化天尊，那也不是他的外甥二郎神杨戬了。让他自己掂量。’”
哪吒听完，一张小脸绷得死紧，郑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他脚下风火轮喷出两道烈焰，整个人如一团火球般冲天而起，朝南天门的方向疾射而去。
悟空目送哪吒离开，转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山坡。
他闭上眼睛，在虚空之中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个极复杂的印。
他要找的不是杨戬的气息了，这已经没有意义。
他要找的是那件空间法宝与外面这片天地相连的那个锚点。
任何空间法宝都要有个坐标锚点，用以将法宝内部的空间与三界的大空间彼此相连。
这个锚点通常极隐蔽，往往藏在空间与空间的夹缝里，没有法力的人根本不可能感知得到。
可他不同。
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灵明石猴，对天地气机的感应能力几乎与生俱来。
再加上超四形态下那近乎变态的感知力，他并非找不到，只是需要时间。
他在赌。
赌杨戬能撑住。
赌那个三只眼的男人即便没了神通，也能撑到他打进去。
与此同时，刚刚踏入峡谷的杨戬与敖寸心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那感觉极不真实，像是脚下的大地忽然软了下去，又像整个人被浸入了一池温水中，意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推，等他们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了峡谷之中。
峡谷极高极狭，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灰白色的岩石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被无数鬼手刮过的旧碑。
谷底极窄，仅容数人并行，前方雾蒙蒙一片，看不清多远。身后已经没有来时的路了——一块与山崖浑然一体的巨岩不知何时堵死了谷口，触手冰凉而粗糙，就像从未有过出口。
“别怕。我保护你。”
敖寸心的声音在雾中极轻，却极坚定。
她站在杨戬身前，用后背对着那未知的前路，反而将他护在身后。
她的手还和他扣在一起，指节冰冷，却极用力。她不怕什么刀山火海，她只怕和他分开。
杨戬没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更紧地握住，像是这样就能把全身的力量都分她一些。
他抬头朝空中的扑天鹰吹了个短促的哨音。扑天鹰收拢翅翼，低低盘旋下来，降落在两人身侧，鹰目如炬地扫视着四周。杨戬低声吩咐：
“别离太远。有什么异动就出声。”
扑天鹰发出一声极低的鸣叫，展开双翼重新飞起，在两人头顶缓慢地盘旋。
杨戬与敖寸心朝谷中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像踏在兽的舌苔上。
雾气从崖壁深处渗出来，带着一股陈年腐朽的腥气。
越往里走，雾越浓，最后连崖壁都看不清了。
他们只能凭感觉摸行。
杨戬一手牵着敖寸心，一手前伸探路，指尖碰到的是极冷极滑的岩石。
忽然，扑天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鸣叫。
杨戬脚步一顿，将敖寸心拉近，两人贴得更紧。
原来杨戬与敖寸心已经走到了山谷最核心的位置。
这里与谷口的雾霭迷蒙完全不同，天光不知从哪里漏下来，将整片山谷照得幽亮。
谷底开阔而荒凉，满地都是碎裂的岩石与折断的松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杨戬一眼便看到了——前方百余步处，一片被血浸透的沙土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四柄兵器。
一柄卷云刀，一柄浑铁棍，一柄描金戟，一柄斩将剑。
每一柄都断裂了大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极巨大的力量生生掰折。
杨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将那些兵器一柄一柄地从地上拾起来。
刀柄上全是血，血已半干，却还带着黏腻的触感。他认得这些兵器。
康安裕的月牙刀，张伯时的方天戟，姚公麟的斩将剑，李焕章的浑铁棍。
他的兄弟们在失踪之前，确实被引到了这里。
那些兵器上都有着被什么东西从上方骤然重击而断的痕迹，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从半空中猛然踏下，以极蛮横的力量同时踩断了它们。
忽然，扑天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鸣叫。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侧面极速射来，裹挟着一股凛冽如刀的劲风，直取他的面门。
杨戬本能地侧身，可那劲风来得太快太猛，他只能用双臂护在身前去挡。
砰的一声巨响，他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那股力量踹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赶来的敖寸心身上，两人一起撞上山壁，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杨戬一张口，一股腥甜喷了出来，血珠溅在胸口的粗布衣裳上，触目惊心。
“呵呵，杨戬，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这么狼狈。”
一个清朗而阴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里带着笑，却又冷得像冰。
杨戬没有动。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按着胸口，缓缓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一头白猿。
通体雪白，毛发如银，双眼赤红如两团燃烧的鬼火。
它那身骨架极为高大，比寻常猿猴壮了不知多少，双臂过膝，指爪修长如刀，浑身散发着一股极古老极凶厉的气息。
它从那片雾中走出来，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就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
他便是——袁洪。
梅山七怪之首，混世四猴中的通臂猿，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神通广大。
千年道行，一身八九玄功，与当年杨戬不相上下。
当年若非杨戬借着山河社稷图，断不可能拿下他。
而如今杨戬一身修为尽数被封，可袁洪却比当年更强。
它那双赤红眼睛盯着杨戬，眼中满是千年怨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