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一号与杨显第一招相交时,金箍棒与银刀之间炸开一团灿烂的火花,将两人的脸都映得明暗不定。
杨显的刀势极快,快得像月光下一条银色的蛇,忽左忽右,时点时扫,分明不是凡间武艺,而是沉淀了千年的杀伐之道。
悟空反手一棒将来势化开,却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妖力。
这杨显的法力雄浑得不像话,仿佛是自封神榜中浸出来的,像一块在阴火中煅烧了太久的寒铁。
悟空心头一凛,不愧是上古异兽土蝼的后代,这妖力虽不及袁洪精纯,却胜在充沛绵长,如大江大河般源源不绝。
第二招,杨显的银刀由上而下斜劈,刀锋未至,那道刀气已把地面犁出一道半尺深的口子。
悟空以棒身横架,脚下青石应声碎裂,他的膝盖微微一弯,竟险些被这一刀压得跪了下去。
他口中“嘿”了一声,将身子往旁边一让,借力将杨显的刀势卸向一旁,那刀光落在地上,轰出一个数尺方圆的大坑。
第三招,悟空主动抢攻,金箍棒如毒龙出洞,点向杨显心窝。
杨显侧身一闪,银刀贴着棒身滑向悟空手腕,刀锋在月光下薄得像一道冰片。
悟空只得收棒后退,左脚在地上一踏,拉出半步距离。
三招,只三招,悟空便已确认,这家伙绝非之前遇到的那些小妖小怪可比。
若再想着用巧劲慢慢周旋,这几人迟早能把他们拖死在这里。
他没有时间耗。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眼前这些麻烦。
于是他在后退的同时翻手一扬,数十颗金色的气元弹自掌心喷涌而出,如一群金色萤火虫般飞向杨显,带起漫天光雨。
这是他最常用的干扰手段,也是他最得意的小把戏之一。
那些气元弹在空中划着诡异的弧线,从四面八方同时朝杨显包抄过去。
杨显微微一怔,显是没料到悟空会在体术缠斗中突然改用气弹。
可他随即便笑了。
他既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朝远处使了个眼色。
悟空还没明白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就见那些飞向杨显的气元弹在空中齐齐一滞,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尾巴,纷纷朝另一个方向折去。
那是朱子真的方向。
那头黑毛野猪正张着那张比磨盘还大的嘴,喉咙中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数十颗气元弹连成一条金线,一颗不剩地被他吸入口中。
朱子真将嘴一闭,肚子“咕噜”一声,他满足地拍了拍肚皮,打了个响亮的嗝,喷出一小串暗红色的火花,朝悟空咧了咧嘴:
“这猴子的奇招异数还真够劲,可惜少了点,再来点再来点!”
悟空空瞳孔微缩。
他还从未见过能这样轻描淡写吃掉他气元弹的人。
这头猪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肚子里连自己的气元弹都能吞?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杨显的刀已又至眼前。
他侧身闪过,反手一棒将杨显逼退数步,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拖了。
必须速战速决。
他刚要催动体内气息攀升到超四境界,耳边却传来了铁笼中康安裕几人嘶哑的喊声。
“大圣爷!你走吧!求你了!”
“对啊,带着我们你是出不去的!”
“我们兄弟六个的命不值钱,你别再为我们费力气了!”
“快去救二爷!”
“二爷他不能死!我们求你了大圣爷!求你了!”
张伯时哭喊着,他的一只眼已看不清东西,却仍死死抓着笼柱往悟空的方向张望:
“大圣爷,你听我们一句劝,那三个妖怪厉害得很,尤其那金大升,连二爷当年跟他打都费了好一番手脚。你现在又要护着我们,手脚放不开,怎么跟他们打?别管我们了,去救二爷,只有你能救二爷了!”
悟空听到这些话,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暗夜中亮得灼人,带着几分戏谑,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动摇的执拗。
他缓缓道:
“对方强?巧了,俺老孙天生就喜欢打强者。”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息已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金色气焰化为暗红,超四形态在刹那间完成。
长发如墨,眼似赤星,澎湃的蛮荒之力如风暴般向四周席卷开来。
他反手一振,将铁笼稳稳托在左掌之上,右手持棍,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般立在三妖面前。
杨显还未从刚才那一轮交锋中缓过神来,悟空的棒子已经到了。
第一棒自头顶落下,裹挟着天崩地裂般的力道,杨显抬刀一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千锤百炼的银刀自刀柄往上三分处应声而断。
第二棒横掠而出,正好抽在杨显的腰肋处,将他半边身子的衣袍都震得裂开,皮肉翻卷。
第三棒当胸捣来,杨显避无可避,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棒未至,那股劲风已把他压得口喷鲜血。
他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向后飞去,撞入数十丈外的山壁,半座山体都跟着震塌了一角。
九招,连十招都不到。
方才还与悟空打得有来有回的法力妖王,此刻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砸进了山体深处,只留下一个人形大洞。
“七弟!”
金大升与朱子真同时失声。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悸。
这猴子是彻底不要命了。
金大升再不迟疑,足下一蹬,庞大的身躯如一颗着火的流星般朝悟空冲来。
朱子真也发出一声震天嘶鸣,身后显出本体法相,四蹄刨地,弓背如桥,紧跟着撞了过去。
就连被砸入山体的杨显也再次破石而出,浑身是血,半人半羊的脸已开始浮现原形,四根羊角如四柄刺矛一般伸出。
三人围住悟空,轮番发起了攻击。
金大升每一拳落下都如天外陨石砸地,拳锋上燃着牛黄火电,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
朱子真如一座移动的小山,以肩头和獠牙为武器,满口喷着带火的毒烟,专攻悟空的下三路和死角。
杨显则又阴又狠,借着混乱穿插游走,专挑悟空托着铁笼的左侧下手,几次差点将那笼子从悟空手里震脱。
悟空以一敌三,一边要应付三面来攻,一边还要顾及掌中铁笼,竟是渐渐落了下风。
他的小腿被朱子真一记冲撞顶得生疼,左脚几乎使不上劲;后背被金大升一掌拍中,那股火电直冲心肺,烧得他五脏如焚;腰肋处更是被杨显的羊角划伤,虽未破防,内里却已有了淤血。
他咬紧牙关,将铁笼死死护在背后,棒势不减,在三人之间左冲右突。
可那些暗红色的气焰再狂暴,终究架不住对方三人的轮番消耗。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笼中六人见悟空浑身是伤,又急又痛,嘶喊着让他别管他们。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自责,带着一种在绝境中被人拼死相护却无以回报的苍凉。
正这时,金大升忽然暴喝一声,周身暗红色纹路如岩浆般亮起,独眼金光大盛。
他双足在地上一踏,整个人如同一座燃烧的山岳,以肩为角,使出了看家绝技——“猛牛冲撞”。
悟空正被朱子真与杨显合力逼在中央,来不及闪避,胸口被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一条从天外坠落的陨石正面轰中,整个人如炮弹般飞了出去,撞在百丈外的一面山崖上。
轰隆一声,山崖坍塌下大半,碎石如暴雨般将他掩埋。
那铁笼也在冲击中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笼中六人被摔得七荤八素,仍在声嘶力竭地朝那片废墟喊:
“大圣爷!大圣爷!你怎样了?”
烟尘之中,悟空缓缓站起来。
他浑身布满灰尘,僧袍早已破烂不堪,左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右腿似乎也受了重伤,站得极不稳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忽然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怒吼。
那吼声里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极为古老、极为暴烈的东西正在苏醒。
梅山六兄弟见状还想再劝,却听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
“俺老孙已经很久没有使出这一招了……”
他慢慢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抹疯狂而亢奋的笑,
“现在,你们逃跑还来得及。”
“二哥,他是不是被你撞傻了啊?”
朱子真哼哼着,满脸不屑。
金大升没有理他,眉头紧锁,那张粗犷如铜浇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极凝重的神色。
他微微压低了身子,沉声道:
“妖猴,我不想与你为敌。我们的目标只有杨戬。你现在把人交出来,我作保让你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幻尘噬魔盒。否则——”
他顿了顿,独眼中的金光明灭不定,
“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悟空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慢慢开口,像是在数某个已经等了太久的节拍:
“我数到三。如果你们还是没有离开,那就——三!”
那一声“三”落得毫无预兆,直接跳过了“一”和“二”。
金大升蓦地一愣,可悟空已经动了。
他微微弓起脊背,双拳捶地,整个身体里猛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金色气浪。
那不是暗红色的蛮荒之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霸道的力量,像是一头沉睡了无数纪元的远古凶兽被人惊醒了。
金色气焰如火山喷发般直冲霄汉,掀起的气浪将金大升、朱子真、杨显三人齐齐逼退数丈。
以悟空为圆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凹了下去,沙石飞旋,苍穹震荡。
在那冲天的金色光柱中,悟空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
每一块肌肉都在鼓胀,每一根骨骼都在拉长,每一寸皮毛都在燃烧。
他仰起头,口中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越来越响,越来越雄,最后化为一声震裂云霄的猿啼。
两只粗壮得难以想象的手臂从光柱中探出,每一根手指都比成年男子还要长。
他整个人的轮廓在光焰中变得巨大而模糊,直到那光柱“轰”的一声炸散开来,一尊足有三十丈高的金色巨猿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周身环绕着无数道蓝紫色的闪电,头顶几欲触到天穹,那身金色的皮毛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血红色光晕。
它的双目如两轮烧红的月亮,里面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最原始的战意与毁灭欲。
它张开那张深渊般的巨口,将脚下那只对它来说小如蚕豆的铁笼轻轻含在齿间。
而后它抬起头,右拳如陨星般砸下,直取金大升。
金大升几乎本能地现出了原型——一头身有十几丈高的赤目大水牛。
那水牛全身蒸腾着暗红色的火光,独眼怒瞪,牛角如两柄烧红的巨矛。
它低吼一声,四蹄一蹬,朝着巨猿的拳头撞了过去。
朱子真也化作一头小丘般大小的黑毛野猪,獠牙如柱,口中黑烟滚滚。
杨显不再犹豫,化为一头四角巨羊,身躯亦如小山,四蹄踏地时连地面都在发颤。
三头巨兽同时朝金色巨猿发起猛攻。
这一场战斗已不再是人与妖之间的斗法,而是四头洪荒巨兽之间的冲撞与撕咬。
金色巨猿的每一拳都如山岳倾覆,落处必留巨坑;金大升的牛角与火电如烧红的钢刀,每一次顶撞都让巨猿的皮肉翻卷;朱子真的猪嘴与獠牙则如深渊的钳口,专咬巨猿的腿筋与腰腹;杨显的羊角如四柄移动的战矛,处处不离巨猿的要害。
大地崩裂,岩层翻转,小世界的天空中雷光与火云相互绞缠,仿佛整个幻尘噬魔盒都在这四头巨兽的厮杀中哀鸣。
金色巨猿的咆哮声将方圆数里的碎石都震得离地三尺,那些碎石还未落下,它那巨大的拳头已经砸向了金大升。
金大升仰天嘶鸣,四蹄踏火,以那对烧红的牛角硬撼这一拳。
角与拳相撞,火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粒火星落在地上就是一个焦黑的深坑。
金大升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压得四肢同时一沉,牛蹄深深地陷进地里,可它竟死死顶住了。
巨猿见状,另一只手掌如天幕般拍来,金大升猛然甩头,牛角在巨猿掌心剜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金色的血如喷泉般涌出。
巨猿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抬脚便朝金大升的侧腹踹去。
那一脚带着暗红色的气焰,将金大升整头水牛踢得侧翻出去,在地面上犁出数十丈长的深沟,泥土混着血水向两侧翻起如浪。
朱子真趁机从侧后方扑了上来。
他那张巨嘴大得能吞下一座房子,喉咙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旋转,试图故技重施,将巨猿周身的金色气焰尽数吸入腹中。
可他刚一张嘴,那强大的吸力还没扯动多少气焰,一个裹挟着雷电的巨大拳头已经迎面而来。
巨猿这一拳打得极准,正正地砸在了朱子真那张大嘴的正中央。
砰的一声,几颗半人高的獠牙应声而断,碎牙如白色的飞石般四散弹开,朱子真整颗猪头被这拳打得向旁一歪,身子也跟着打了两个趔趄,差些栽倒在地。
他眼前金星乱冒,嘴里全是血沫,含含糊糊地惨叫:
“你、你打猪不打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