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老白毛，你不过是看着老，这耳朵也不好使了？那俺老孙再叫你一遍——老——白——毛！”
悟空一边在暴风骤雨般的棍影中左支右绌，一边还不忘朝袁洪挤眉弄眼地笑。
他嘴上叫得响亮，心里却明白自己在力气上确实差了这个通臂猿一头。
袁洪那两条白猿臂就像两座随时会砸下来的山，每一棍都沉得让他整条脊椎跟着发颤。
他被压着打了，这是事实。
可齐天大圣的词典里从没有“认输”两个字。
悟空能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在一次次碰撞中逐渐失去知觉，金箍棒上传来的反震顺着他的手腕钻进小臂，再钻到肩胛，最后震得整条脊骨都在嗡嗡作响。
这通臂猿的力气太恐怖了。
每一棒接实，他的脚便往地里陷进去半寸；十棒下来，他脚下已多了一个半尺深的坑；二三十棒之后，他整个人的小腿都被砸进了碎石中。
外人看去，他就像是一根被人一锤一锤往地里钉进去的钉子，可这根钉子就是不弯，不折，不偏。
袁洪也看出来了，这猴子分明可以躲，分明可以借着身法与自己对游斗，甚至他看得出来，悟空还有别的本事没有用出来，这猴子身上那股与天地同源的暴烈气机，绝不是只懂得使棒子的普通妖王。
“你这小辈，有神通不用，非要跟本座拼棍法，是瞧不起我么？”
袁洪怒吼，一气水火棍在手中一抖，棍势如毒龙出洞，朝着悟空的咽喉直捣而去。
悟空偏头险险避过，棍风掠过他的脸侧，将他几根金色的发丝削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摸了摸脸，摸到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忽然笑了。
“呵，老白毛，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啐了一口，金箍棒在掌心转了半圈，重新握定，
“俺老孙要是用那些法子赢了你，回头若是被传出去，倒成我胜之不武了，那多没面子。”
他说完也不等袁洪回应，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动抵挡，而是主动抢攻。
金箍棒在他手中化做一片金色的光幕，铺天盖地地朝袁洪卷了过去。
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棒势也更猛。
他不再去和袁洪角力，而是用巧劲。
每一棒都只使七分力，剩下的三分全用来变招。
袁洪的棍来势沉猛，他就借力打力，用棒身贴上去一带一卸，将那股万钧之力偏到身侧；袁洪变招极快，他就快上加快，棒尖几乎是贴着对方的棍身滑进去，专打对方来不及回护的空当。
袁洪越打越烦躁。
这猴子就像是贴在牛皮糖上的一根针，打不碎，甩不掉，还总能在你最想不到的时机刺你一下。
他的棍法明明高过对方，可偏偏每一分优势都被这猴子以匪夷所思的方式一点点蚕食。
他好几次下了杀手，却总被悟空以极凶险的方式避开，或者以极刁钻的招式反打回来。
袁洪开始有些急躁了。
他忽然将棍法一收，身形暴退数丈，将一气水火棍横在身前，死死盯着悟空。
“怎么，老白毛，不打了？俺老孙还没玩够呢。”
悟空扬了扬下巴，笑得既挑衅又畅快。
“小辈，你值得我认真了。”
袁洪的赤红瞳孔中寒芒大盛。
他缓缓直起身子，将一气水火棍在身前一横，周身的白色毛发开始无风自动，那股荒古的蛮横气息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来，将他脚下的碎石都压得陷进了地面。
他要用全力了。
悟空也收起了笑，微微低伏下身体，整个人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只有两道残影在下一瞬撞在一起，棍棒相交，炸起的光和声将整片山谷都掀了起来。
这一场架，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与此同时，另一处战场。
悟空的分身(这里姑且叫他悟空一号)拖着那个装有梅山六兄弟的黑铁笼子，架着筋斗云向前疾飞。
笼子在他手中轻得像一盏纸灯，可他自己却越飞越觉得不对劲。
他飞过山川，飞过河流，飞过连绵起伏的密林，可那些景物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棵歪脖子的老松，那条蛇形的溪流，那座像兽脊一样的黑色山峰。
他在半空中停下了筋斗云。
月光穿过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天裂，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底下的山谷中。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回头望了望身后，将托着的铁笼轻轻放在身旁，笼中六人早已看出不对，一个个焦急地喊道：
“大圣爷，怎么不走了？是不是他们追来了？”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对着前方缓缓逼近的三道身影扬了扬下巴。
金大升、朱子真、杨显三人不紧不慢地围了上来。
他们也看出悟空跑不掉了，脸上都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金大升脾气最是憨直，也最不爱弯弯绕绕，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几步，独眼锁定悟空，声如破钟般说道：
“把人交出来，我可以保你不死。”
“二哥，你与他说这么多干嘛！”
朱子真在一旁哼哼唧唧地插嘴，一张猪脸上满是贪婪与不耐，肚子里的咕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老猪我跑了这么远的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这猴子虽说不如那杨戬金贵，可好歹也是个不错的吃食，如此烤一烤、炖一炖，怎么也够咱们兄弟几个吃一顿的！”
杨显提着一柄细长的银色弯刀走上前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寒芒。
他捋了捋海下长髯，笑得十分温雅，说出来的话却最是阴毒：
“六哥且稍等片刻，待我去将那猴子的猴脑挖出来，咱们三个好好尝尝鲜。要知道猴脑髓最是大补。”
“哈哈哈哈哈！还是七弟懂我！”
朱子真笑得两颗獠牙都跟着颤。
杨显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如一只银色的鬼魅般朝悟空一号射去。
他速度极快，手中银刀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照着悟空一号的天灵盖便劈了下去。
悟空一号不闪不避，将铁笼往背后一甩，用左手反托着，右手探入耳中取出金箍棒，迎着杨显的刀锋便是一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