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姚复飞升之后,并没有如同其他飞升者那般,选择留在天庭之中继续修炼、继续突破、继续向着那更高的境界攀爬。
她反而独自一人回到了凡间,在那片翠绿的竹林深处,独自搭建了一间茅草屋,静静地住了下来。
她将自己锁在了那间屋子里。
最初的那些日子,她还会偶尔走出来,坐在院子里的那张石凳上,看着那几株她亲手种下的兰花,看着那棵她亲手浇灌的老梅。
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那是一种如同已经将一切都放下、已经将一切都看淡了的、安宁而满足的目光。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走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些兰花开得依旧鲜艳,那些梅树的枝干依旧虬曲苍劲,那片竹林依旧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她的面色开始变得苍白,她的气息开始变得微弱。
她的神性,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消磨。
大道的本质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在她每一次闭目沉思的时候,都会从她的感知深处涌上来,将她一点一点地淹没。
那些她曾经在顿悟之中触碰到的、如同星辰般璀璨而浩瀚的真理,此刻正在她的灵魂之中不断地扩张、膨胀,如同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泡,随时都会将她的意识撑破。
她的神魂在那压力之下变得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体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她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遥远,她的存在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那大道彻底吞噬、她的神魂即将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消散的那一瞬间——
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她的院子里。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如同被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从那浑噩的、即将消散的状态之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她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如同在竹林中漫步般的悠闲与从容。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真是可笑,我这地方莫不是还会有不开眼的小贼惦记?”
她挣扎着从那床榻之上爬起来,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了床边那根黑色的乌金木棒,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根木棒。
她的脚步虚浮而踉跄,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可她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抓住机会,她直接冲了出去。
那道身影被她一棒砸得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那夯实的泥土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让人听了都觉得疼的声响。
她站在那道身影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中的木棒还维持着挥击的姿势,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起来的面容。
她认出了那张面容。
她认出了那双清澈的、此刻正满是惊愕与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眸。
她认出了那个被她一棒砸倒在地、正揉着后脑勺呲牙咧嘴的、狼狈到了极点的和尚。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眼眶之中,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她的面颊肆意地流淌下来。
“你……”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如同从梦魇之中被唤醒般的、既惊又喜又慌的复杂情绪,
“你没死啊?!!”
就在这一瞬间,姚复感觉自己的道心好似被铜墙铁壁给保护了起来,她的法力瞬间恢复到了巅峰,她的道心稳固异常,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因为她的眼里,此时只有眼前的这个揉着后脑勺和尚。
唐三藏捂着后脑勺,龇着牙爬了起来,他的脑仁还在嗡嗡作响,忍不住抱怨道:
“啊?你这么希望我死的吗?”
姚复猛地扔掉了手里的木棍,那木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唐三藏!
她的手臂紧紧地环过他的后背,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揉碎一般。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簌簌抖动的叶子。
“呜呜呜——!”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失而复得般的、近乎崩溃的哭腔,
“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恰巧就是唐三藏逆行时空与姚复相遇时,所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竹林深处的共处,那女儿国的游湖,艘乌篷船上的对话……
在唐三藏再次离开之后,她再次回到了那间茅草屋的门前,看着地上那些他来过的痕迹,她的嘴角缓缓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在我感觉自己就像这天地间的蜉蝣,快要随风而逝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一片落在了水面上的叶子,
“你竟不可思议般地突然出现,然后粗鲁地将我拖拽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握着乌金木棒的手,那手指纤细而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脑海里回想着唐三藏临走前告诉她的话:
“我们之后还会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呢。”
“很多次吗?嘻嘻嘻,让我已经开始期待了呢!”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了,那柔和之中带着一种如同蜜糖般化不开的甜意。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竹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那目光之中,那曾经的涣散与空洞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经过了千锤百炼之后的、坚定而明亮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我开始不再惧怕。”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再次出现。”
时间不断流逝。
之前唐三藏与姚复所经历的一切,姚复如今都顺着时间,亲自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唐三藏第一次穿越而来时,看到她成仙之后那满脸的震惊与茫然;她感受到了唐三藏第二次穿越而来时,在那蟠桃盛会之上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太上老君衣领大喊“你养鱼呢”的荒唐与可爱;她感受到了唐三藏第三次穿越而来时,在那剪彩仪式上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剪断那彩绸时的温暖与郑重。
她感受到了那些她曾经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她感受到了唐三藏每一次离开时,转身那一瞬间的犹豫与不忍;她感受到了唐三藏每一次离开时,言语之中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她也感受到了那最后一次。
那一次,唐三藏不再认识她。
那一次,唐三藏看着她的目光之中,再也没有了那熟悉的温暖与亲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面对陌生人般的、疏离而客气的礼貌。
姚复的心境动摇了。
她的道心在那一刻出现了如同蛛网般的裂纹,那裂纹从那最脆弱的角落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的神魂在那裂纹的蔓延之下开始颤抖,那颤抖越来越剧烈,如同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器,在最后的那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她看到那大道法则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那些璀璨而浩瀚的真理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那无底的深渊。
就在那最后一刻——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