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两道金色的闪电般朝着下方那深邃的光阴长河扫去。
在那河水的最深处，在那无数光影交织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道正在缓缓下沉的身影——那身影穿着锦斓袈裟，面容模糊不清，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朝着河底沉去。
悟空那虚影猛地拽紧了手中的金色丝绦，拼尽全力朝着上方拉扯着。
他那张毛茸茸的面容因为用力而扭曲了起来，他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如同要喷出火来的光芒，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虚影的身躯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着。
可那丝绦绷得笔直，却依旧无法将那沉入河底的身影拉上来分毫。
“该死！”
悟空那虚影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如同面对天堑般的无力感，
“时代跨越太过久远！我这法力凝聚的分身根本发挥不出本体的实力啊！”
他直接在这光阴长河中暴气，变身超二形态，费力的试图将唐三藏拽出水面。
“三藏！”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如同从极远处传来的回响，
“你给俺老孙撑住！撑住啊！”
唐三藏的身影果真停止了下沉。
可他的意识此时已经模糊到了极点，他的灵魂如同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那些曾经属于他的记忆、属于他的情感、属于他的使命，都已经在方才那场疯狂的奔跑之中被逐一剥离，如同蛇蜕去了旧皮，只剩下那最内核的、如同本能般的执念。
那执念是什么？
他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一些画面。
……
与此同时，姚复所属的正常时间线。
随着日月轮转，女儿国已经过了三千五百年的岁月时光，她看着女儿国不断壮大，身边的亲人朋友也在不断的离去，身边服侍自己这佣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直到当初陪着她的最后一个佣人寿元耗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晚霞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远处的城池之中，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那些灯火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河，热闹而温暖。
那些灯火之中，有无数人正在吃饭、正在说笑、正在哄着哭闹的孩子、正在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那些她曾经也拥有过的、如今却已经失去了的、寻常而珍贵的温暖。
“唐御，”
她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
她的话音落下，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风声。
她在那座塔楼之上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她转过身，从那高椅之上拿起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册子。
那册子上写着她这些年来对女儿国所有事务的安排——朝堂的、军队的、粮草的、赋税的、律法的——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她将那些册子放在案几上，用一方白玉镇纸压好。
然后她走下了那座她坐了一千多年的高椅，走下了那座她站了三千五百年的塔楼，走入了那片她守护了一万两千多个日夜的城池。
她穿着那身朴素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地挽着，混入了早市的人群之中。
那些早起买菜的老妇人、那些挑着担子赶路的货郎、那些在街边支起摊子卖早点的小贩，没有人认出她来。
他们从她身边经过，客气地让一让路，然后继续着自己忙碌而充实的日子。
不知不觉，她走过了曾经她与唐三藏一起去过的所有的地方，最终她在桃林深处停下了脚步。
“唐御，”
她的声音在桃林之中轻轻回荡着，
“我要去做那件事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了皇宫，换上了那身她准备了很久的、绣着金凤的正装。
她站在那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凤袍、戴着凤冠、面容平静而威严的女子，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
“我现在像不像一个真正的女王了？”
然后她踏上了那座她早就准备好的祭坛。
那是一座用白玉砌成的、高九丈九尺的祭坛，位于皇宫最深处的那片禁地之中。
祭坛的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她三千年来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是她对大道法则的理解与感悟。
她站在祭坛的顶端，仰头看着那满天星辰。
她开始冲击飞升。
第一次，她失败了。
那大道法则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最后一道门槛的时候，将她弹了回来。
那反噬之力如同万钧巨锤般砸在她的胸口，她喷出一口鲜血，在那白玉祭坛上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坐在那血迹之中，喘息了很久，然后她站了起来，重新调整了呼吸，再次开始冲击。
第二次，她又失败了。
这一次的反噬比第一次更加猛烈，她的经脉在那冲击之中出现了如同蛛网般的裂纹，她的神魂在那震荡之中变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趴在那祭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从她的额角流淌下来，滴落在那白玉的台面上。
她咬着牙，再次站了起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了。
那祭坛上的白玉已经被她的鲜血染成了暗金色，她的经脉已经碎裂了大半，她的神魂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就在她即将放弃、准备用最后一点力气做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
那光芒如同一条温暖的河流，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那光芒之中蕴含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浩瀚到了极点的力量，那力量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渗入了她的经脉，将她那些碎裂的脉络一点一点地修复、重塑、加固。
她感受到那光芒的来源，抬起头，看着那九天之上。
那里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九龙金袍，面容威严而深沉，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眸正俯瞰着她，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如同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平静而笃定的光芒。
玉帝。
“你来了。”
他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如同一道天宪般不可抗拒，却又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温和的力度。
姚复仰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眼眶在那一刻变得滚烫。
“我来了。”她答。
那道金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托举了起来，带着她朝着那九天之上飞去。
她的身体在那光芒之中不断地被洗练、被升华、被重塑，那些凡尘的污秽被一层一层地剥离，那些岁月的痕迹被一道一道地抹去，她的神魂在那光芒之中变得如同水晶般澄澈而通透。
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了南天门之前。
那天庭的壮丽景象在她的面前如同画卷般展开，那些琼楼玉宇、那些祥云瑞霭、那些往来穿梭的仙神，都在她的眼中如同一幅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精美到了极点的工笔画。
她迈步走了进去。
在凌霄宝殿之上，她见到了玉帝。
那个端坐在九龙金椅之上的、面容深沉的男人，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如同看透了一切般的、了然与笃定。
“恭喜。”
他说，那声音很简短，却带着一种如同千钧之重般的分量。
姚复微微躬身，她的声音平静而恭敬：
“多谢陛下。”
玉帝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退下吧”随后便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了太上老君一眼。
那眼神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般的、带着几分得意的意味。
太上老君捋着胡须，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玉帝低声说道：
“陛下这飞仙令给的倒是够大方的啊。”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打趣，几分如同老朋友之间的玩笑。
玉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太上老君，落在殿外那无垠的云海之上，落在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与这巍峨天庭相比显得渺小到了极点的凡间土地上。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悠远，如同穿透了无尽的时光，看到了某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可不是一般的飞升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太上老君的耳中。
太上老君微微挑了挑眉头，那捋着胡须的手指顿了一下：
“确实。拥有金蝉子的顿悟之力，如此机缘，说不定数千年后，天庭又要多一支实力雄厚的仙家势力了。”
玉帝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那张素来平静而威严的面容之上，再次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在担忧什么般的凝重。
他的目光在那无垠的云海之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如同叹息般地说了一句话。
“你这老头……哎……”
他顿了顿，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
“前提是她能撑到那个时候。别忘了我说的话——太早知晓大道本质，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太上老君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他看着玉帝那凝重的面色，看着他那如同在担忧着什么般的、微微皱起的眉头，他的心中也隐隐升起了一丝如同不安般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