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贫僧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再这样下去……”
他低声自语道：
“但是阿复还没有完成飞升……要不……我还是再留下来监督一下吧。”
那金色虚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带着绝望与崩溃的怒吼：
“你再踏马的监督，你就成‘本地人’个屁的了！”
然后那虚影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般，轰然破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悟空的力量已经彻底耗尽了，那道声音是最后一丝传递过来的讯息。
唐三藏站在原地，看着那消散的金光，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道正在练剑的身影之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闪过一道如同下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心般的、坚定的光芒。
“好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同割舍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般的、隐隐作痛的低沉，
“那贫僧就在留一个保护的手段，然后就走。”
第二天。
整个城池都陷入了一片悲恸之中。
国师死了。
那个从天而降、斩妖除魔、教导国王修仙的国师，在一天夜里，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他的尸体被发现在那间小院的厢房之中，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裂纹，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法力波动。
姚复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尸身”。
姚复站在那具“尸身”之前，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塑。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那曾经如同星光般璀璨的光芒，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抽空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手指如同冰雕般僵直着，她的身体开始不可遏制地、如同风中残叶般簌簌发抖。
“不……不可能的……”
她的声音如同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一般，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如同在做梦般的空洞。
“怎么会这样……”
周围的那些大臣们低声议论着，带着惋惜与唏嘘。
“哪怕像国师这般的强者，最终也……”
“不飞升……终归是逃脱不掉生老病死的嘛……”
姚复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具“尸身”之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具“尸身”冰冷的、如同玉石般的面颊，她的指尖在那面颊上轻轻划过，仿佛想要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如同要将灵魂都撕裂般的长哭。
那哭声惨烈而绝望，她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眼眶，顺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滴落在那“尸身”的袈裟之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她哭得撕心裂肺、喊得肝肠寸断。
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那是女儿国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葬礼。
全城的百姓都穿着白色的丧服，沿着街道两侧肃立着，看着那具被鲜花环绕的棺椁缓缓地被抬出城门，朝着那片翠绿的竹林深处走去。
姚复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葬礼结束之后，史官大臣来到了姚复的面前，手中捧着一块泛着淡淡光芒的留影石。
“陛下，”
那老臣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这是国师临走之前……留给您的。”
姚复接过那块留影石，那石头在她掌心之中微微发着温热的光芒。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关上了房门，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缓缓地催动了那留影石中的法力。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石头之中浮现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锦斓袈裟，面容温和而安详，嘴角噙着一抹如同春风般的笑意。
他看着前方，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正穿透了时光，看着此时正在观看这留影的姚复。
“爱徒姚复，”
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在交代什么最珍重的事物般的、温和而郑重的认真，
“你是为师的骄傲。你一定要考上天庭，为师……在天庭等你。”
光芒消散了。
姚复坐在那空荡荡的屋子之中，手中握着那块已经失去了光芒的留影石，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落在那冰冷的石头之上。
她将那石头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已经暗下来的夜空，看着那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星辰，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唐御……等着我，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的。”
而此刻。
城池之外。
那片翠绿的竹林深处，一座被挖空了的坟冢正在夜色之中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手从那缝隙之中伸了出来，拨开了覆盖在上面的泥土与草皮，然后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探了出来。
唐三藏灰头土脸地从那棺材底部的暗道之中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那沾满了泥土的袈裟，又伸手抹了抹脸上那些混着泥土与草叶的汗水，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数年的城池。
远处，那城池的灯火在夜色之中如同点点萤火般温暖而安详。
他看着那灯火，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少女正在灯下练剑的身影，仿佛还能听到她那清脆如同银铃般的笑声。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无边无际的夜色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过那片翠绿的竹林，走过那条流淌了千年的小河，走过那座他曾经教导姚复御剑飞行的山谷。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如同一个已经将所有的牵挂都交割清楚了的人，正在走向他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来到了西天灵山的脚下。
站在那座巍峨神圣的山峰之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如同割舍掉了什么极其珍重的东西般，将自己从金蝉子的肉身之中脱离了出来。
金蝉子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如同陷入了沉睡一般。
而唐三藏的魂体，站在那具肉身之旁，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灵山，然后他转过身，踏入了那条已经陪伴了他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流转着无数光影的光阴长河。
他顺着河水的流向，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了。
他的身影在那流转的光影之中迅速消失，化作了一道向前奔驰的、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条逆行的流星，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无声地划过。
他不知道的是。
在那遥远的女儿国之中，姚复正站在皇宫最高处的塔楼之上，看着那片翠绿的竹林方向。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块已经失去了光芒的留影石，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她看着那空无一人的远方，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风吹起她那素白的孝服衣角，她的身影在那月光之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格外挺拔。
如同在等待着什么。
如同在相信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