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儿国国王却因为姚复的突然打断，她竟连一声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眉心处那团即将破壳而出的光芒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碎屑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朝后仰倒，那双原本清冷孤傲的眼眸翻白了一瞬，随即紧紧地合上，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蒲团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姚复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容，看着那张此刻苍白如纸、沾满了血污的脸，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说不出是感慨还是自嘲的笑意。
“看来就算重来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将一缕散落在国王额前的乱发拨到了耳后。
那动作极其温柔，温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与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亲人。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那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六翅金蝉。
六翅金蝉挠了挠自己那光溜溜的脑袋，那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了一种又困惑又好奇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雾里看花般的、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女施主，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姚复听到这句话，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弯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还没有变成金蝉子的六翅金蝉，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困惑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和另一世的你有些缘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那六翅金蝉听到这句话，那清秀的面容上却猛地浮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红晕。
他那双原本清澈而坦然的眼眸开始躲躲闪闪地左右乱转，他的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搓了搓自己的衣角，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用一种极其扭捏的、声音越来越小的语调挤出了一句话。
“那个……仙子可是来找我这个转世之身再续前缘的嘛？”
姚复愣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扭扭捏捏、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年轻僧人，忽然之间，那个在蟠桃会上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太上老君衣领大喊“你养鱼呢”的、那个在茅草屋里揉着后脑勺呲牙咧嘴的唐御，与眼前这个青涩得如同刚摘下来的果子般的六翅金蝉，在她的脑海中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如同看到了一只小猫在试图学老虎叫般的、觉得好玩又觉得可爱的、忍俊不禁的兴味。
她微微摆了摆手。
“你误会了。你才是前世。”
那六翅金蝉一听，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更大的困惑。
“我才是那个前世？啊哈，小僧愚昧，难不成我那位转世还有穿越时空之能？”
“没错，”
姚复点了点头，那语气笃定而自然，
“你是你，他是他。而且我和他，很快就会相遇。”
说到“很快就会相遇”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扬起了一些，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亮起了一层如同晨光落在湖面上般的、温暖而期待的光芒。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大殿顶上那盏盏摇曳的长明灯，像是在透过那些灯火看着某个遥远的、却已经近在咫尺的未来。
“所以没有必要找替身。”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如同少女在念叨着什么小心事般的、自顾自的絮语，
“还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年纪比我大……不过现在，我的年纪已经比他大了好几亿万岁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一些，那笑容之中带上了一种如同小孩子终于发现自己长高了一样高的玩伴时的、得意洋洋的狡黠。
“看他还敢不敢拿年纪悬殊说事。”
六翅金蝉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那张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表情。
他挠了挠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如同提醒一个说错了话的同伴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恕小僧直言，你比他大这么多，年龄还是悬殊啊。”
姚复的得意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六翅金蝉，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六翅金蝉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可姚复并没有生气。
她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狡黠的、如同一个藏了满肚子坏主意的小狐狸般的笑容。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可以德高望重，但我为老不尊呀！”
六翅金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彻底被这逻辑打败了的苦笑。
姚复没有再去逗他。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大殿，看着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儿国国王，她的目光在这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却又已经隔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景象上缓缓扫过。
“哎……”
她轻轻地感叹了一声，那声音之中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是释然的感慨，
“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盘算着什么。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那点狡黠的光芒在慢慢变成了一种如同在计划什么好玩的事情般的、亮晶晶的期待。
“让我想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过几百年，他就应该会踏上取经之路，然后来到女儿国……穿越时空去教我……”
她掰着手指头，像是在算日子，算着算着，她自己的笑容就越来越大了。
“等他带着我们的回忆回来之后，我就在他取经的途中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个突然蹦出来的人的语气，用一种故作正经却又掩不住笑意的声调说道：
“嘿！对你来说或许我们只是刚好分开，但我已经等了好久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她的笑声突然停了。
因为她发现，面前那六翅金蝉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
那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渐渐变得稀薄，他那原本结实的身躯开始像被水冲淡了的墨迹一样，从边缘向中心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那六片薄如蝉翼的金色翅膀也在一层一层地褪色，从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
“呀，”
姚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甚至有些滑稽的惊讶，
“你怎么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