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悠悠转醒,他睁开那双与唐三藏一般无二、却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飘渺出尘之意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了面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容绝美却带着一丝让他看不懂的复杂神情的女子。
“女施主,”
金蝉子坐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庄重而温和,
“贫僧有礼了。”
姚复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到了极点的面容,看着那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可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灵魂。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告别的温柔:
“大师有礼了。”
金蝉子愣住了。
“女施主,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可他的记忆之中确实没有这位女子的身影。
姚复的笑容依旧挂着,可她的眼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如同玩笑般的、却掩不住那一丝认真的俏皮:
“大师,身为出家人,这样搭讪小姑娘可是非常不对的哦。”
金蝉子愣了一下,他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色。
他连忙站起身,后退了一步,郑重地施了一礼:
“施主误会了,贫僧并无此意。贫僧……贫僧这便告辞了。”
他说完,也不等姚复回答,便有些狼狈地跳上了河岸,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快步走远了。
姚复站在船上,看着那道穿着琉璃色僧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河岸的拐角处。
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方才那抹如同玩笑般的俏皮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般的情绪。
“你明明就是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自言自语,
“却又不是他。”
她重新拿起那支竹篙,轻轻一点河岸,那船便重新载着她,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光阴长河之中,唐三藏正在飞速地逆流而上。
这一次,他的目标极其清晰。
那股属于姚复的气息正在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着,与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气息更微弱、更青涩、更带着一种如同初春嫩芽般的、尚未完全绽放的生命力。
那是最初的姚复。
唐三藏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他加快了脚步,如同一尾游鱼般在光阴长河之中飞速穿梭。
最终,他猛地从河水中跃出!
神识如同归鸟投林般附身在了那具他已经越来越熟悉的躯体之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如同梵唱般的庄严与神圣,仿佛整座灵山都在共鸣着同一句话:
“不愧是金蝉子!一朝悟道!”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我等为其护法,助他再窥天机!”
“金蝉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些声音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在唐三藏的耳畔不断回荡着,让他刚刚附身金蝉子那还不太清醒的神识被吵得嗡嗡作响。
“一直念叨啥啊……这么烦人?”
唐三藏皱着眉头,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变换了衣衫,然后他站起身来,眯着眼睛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方才那个一直在他耳边念叨个没完没了的家伙。
可他这一起身,整座灵山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那端坐在九品功德金莲之上的随空佛祖,那张原本平静如水、如同亘古不变的面容之上,露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震惊之色。
他猛地从那金莲之上站了起来,那动作之快,让他那身华丽的袈裟都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飘动了一下。
他快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几步便来到了唐三藏的面前,一张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困惑。
“金蝉子,你怎么了?”
唐三藏愣了愣,他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容,他下意识地拱了拱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唉……佛祖?你找贫僧有事?”
随空佛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如同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般的惊异:
“不是……你在扯什么啊?还有,你为什么叫我佛祖啊?”
唐三藏更加困惑了,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试探性地换了一个称呼:
“那我叫你……师尊?!!”
随空佛祖那紧皱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了一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哎!这才对嘛!”
可他的笑容刚刚浮现出来,便如同想到了什么般迅速凝固了。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如同抓到了什么把柄般的审视:
“不对!差点被你蒙混过关了!你赶紧继续参悟!”
“参悟什么?”唐三藏一脸茫然。
“大道啊!”
随空佛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那急切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如同恨铁不成钢般的恼怒,
“你方才正在参悟大道的紧要关头,为何突然中断啊?你知道这机会有多么难得吗?”
唐三藏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如同脱下了所有拘束般的随性与自在:
“大道不就在脚下嘛?干什么还要参悟?”
唐三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
“哎……我是在天上啊,那——所以怎么参悟啊?”
随空佛祖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气得眉头直跳。
随空佛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头的火气。
“只有你自己知道啊!金蝉子,你不要搞了!只要你窥见大道,你的成就便不可限量。哪怕日后咱俩再辩论,我都不会再赢你了!未来你甚至可以比肩圣人的啊!”
“哎!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
唐三藏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转过身,抬步就要朝着灵山之外走去。
随空佛祖的面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声音变得极其低沉而威严:
“拿下。”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十八罗汉如同听到了军令的士卒一般,身形同时一动,化作十八道金色的流光,瞬间将唐三藏团团围住!
他们手中的法器齐齐亮起,那佛光连成一片,如同一张金色的大网将唐三藏困在了其中!
“喂!师弟们!你们干什么?”
唐三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他回头看着那十八张严肃的面容,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解与恼怒,
“前几次没这么严厉的啊!”
降龙罗汉站在他侧后方,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嬉笑的面容此刻也变得极其凝重。
他微微倾身,用一种只有唐三藏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
“金蝉子,西天这么多师兄弟对你寄予厚望,结果你却放弃参悟?你惨了,随空佛祖最讨厌那些难以教化的家伙了。”
他话音刚落,另外几位罗汉已经上前,将那金色的缚仙索牢牢地缠绕在了唐三藏的身上,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唐三藏低头看着那紧紧勒在自己身上的金色绳索,感受着那绳索之中流转的、如同实质般的佛门法力,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极其强烈的荒谬感与无奈。
“没道理啊……”
他低声自语道,
“之前没有这么严格的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面色冰冷的随空佛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喂!等一下!我不是本地人啊!我也不是金蝉子!我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一道陌生的声音便如同踩着点儿般恰到好处地将他打断了。
“我不是本地人啊!我是罗刹国人!”
唐三藏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与牛魔王有着七分相似、却显然修为低了许多的牛妖,此刻正被几位罗汉按在地上,可他依旧梗着脖子,那张粗糙的牛脸上写满了不服与倔强,扯着嗓子喊道:
“谁都知道罗刹国是有自己的国教的!你们竟然妄图拉拢一个异教徒入伙!这简直——”
随空佛祖甚至没有等他说完,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化作一口巨大的金钟,将那牛妖连同他的声音一起扣在了下面。
金钟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牛妖的声音便在钟罩之内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含含糊糊的嗡嗡声。
“不识抬举,”
随空佛祖的声音冰冷如同寒铁,
“镇压百年。”
唐三藏看着这一幕,额头上渗出了一滴冷汗。
他咽了咽唾沫,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再次开口道:
“哎……混世四猴知不知道?我可是其中的灵明石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