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如同潮水般翻涌着,却又被她死死地压在了眼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外悄悄移了一寸。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倔强、几分不甘、还有几分如同想到了什么绝妙的计策般的、狡黠的笑意。
“诶!”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了起来,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沉默与低落从未发生过一样,
“两千岁听起来比二十岁大很多,但是一万二比一万零二大不了多少吧?”
唐三藏愣了一愣,一时没有接上话。
姚复继续说道:
“师父你不是说过——时间是一条河流吗?它能磨平心中的棱角。万一我修行有成,境界和寿元都超过了你——”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一种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未来般的光芒,
“说不定我还能等你来世,变成一个小正太呢!”
唐三藏被她这番奇特的逻辑绕得有些懵,他下意识地反驳道:
“来世?你说的可是来世啊。你还想修为超过我?你以为你有我这样的悟性吗?”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念头忽然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他的脑海。
“诶!”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我想起我不知道在哪读过的一本功法秘籍,上面写着一门通感之术!在它的末篇记载着一种分享慧根的秘法。说不定……可以让你短暂地以我这种级别的悟性进行参悟。”
姚复眨了眨眼睛:
“你的悟性很强吗?”
唐三藏微微扬起下巴,那张清秀的面容之上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孩子般得意的笑容:
“呵呵,修行一途如管中窥豹。如果你的管子是一根吸管的话——”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我的,就是天文望远镜。”
姚复沉默了片刻,微微歪着头思索着:
“但是修行是个漫长的过程,暂时获得你的悟性,这没什么意义吧?”
“换做别人或许没有什么意义。”
唐三藏放下手,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讲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般的、笃定的光芒,
“不巧,我的慧根之中存在着一朝顿悟的能力。如果我们施展这般秘法,成了,那便是真的成了,可如果你没能抓住这顿悟的契机,那也只能是无功而返了。”
姚复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落在那因为方才的对白而微微抿起的嘴角上,落在她那依旧攥着衣角的、微微泛白的手指上。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唐三藏以为她会说。
然后她轻轻地、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想试试。”
那四个字如同四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唐三藏的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人当即开始施展那通感之术。
那一夜,他们盘坐在那间简陋的卧房之中,双手相接,四目相对。
唐三藏缓缓地催动体内的法力,将自己的慧根如同一条温暖的河流般,缓缓地流淌向姚复的经脉之中。
那感觉极其奇妙——他们的神魂仿佛在这一刻交融在了一起,她的心跳与他的心跳重叠成同一个节奏,她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织成同一道气流。
那一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们的神识如同一片被搅动了的湖面,泛起无数细碎的波光,那些波光之中映照着彼此的思想共振、心念悸动。
可就在两人沉浸在那神魂交融的奇妙体验之中时——
唐三藏的耳边,仿佛传来了极其遥远的、如同穿越了重重时空般的呼唤声。
“三藏!”
“三藏!快回来!”
那声音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万水千山传来的一般。
唐三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他的心神此刻正沉浸在那通感之术的运转之中,他本能地将那道声音当作干扰屏蔽在了感知之外。
他们继续修炼着。
一天。
两天。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两人保持着那个姿势,盘坐在那间卧房之中,神魂交融,慧根相通。
整个城池的灵气在这一刻如同受到了什么吸引般疯狂地朝着这座院落汇聚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几乎化为液体的灵光。
第三日正午。
当那轮烈日升到天空正中央的那一刻,一道彩蓝色的灵光猛地从姚复的体内冲天而起!
那光芒如同一根通天巨柱,笔直地冲入了九霄云外!
那光芒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初生的婴儿般纯净而无瑕的气息,却又蕴含着一种如同历经了千万年沉淀般的、浩瀚而深邃的智慧!
那光芒照亮了整片天地。
女儿国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彩蓝光柱,他们跪拜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天神显灵。
远处的群山之间,那些蛰伏的妖魔们抬起他们那惊骇的眼睛,看着那道光芒,然后争先恐后地朝着更远的地方逃窜而去,生怕被那光芒沾染了分毫。
就连天上的神仙们都注意到了。
九重天中,太上老君正站在玉帝身后,看着那道从凡间冲天而起的光柱,悠悠地捋着自己的长须,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惊叹:
“没想到啊……短时间内,竟有两人一朝悟道。”
玉帝负手而立,看着那道彩蓝色的灵光,他那双深邃如同深渊般的眼眸之中,却没有太多的欢喜与赞叹。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如同一块投入古井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确实。不过这个不如上一个聪明。”
太上老君微微侧目:
“陛下何出此言?”
“上一个悟道的人,懂得知难而退。”
玉帝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如同看透了一切般的、了然的平静,
“而这一个——太早知晓大道本质,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玉帝转身看向天庭的方向。
“他们当初修为心性稳步提升,或许便不会了解到这其中滋味。我却是很清楚的,这样一朝悟道之人,若是没有稳固的精神寄托做支柱,或者有贵人在关键时刻将其唤醒——很快就会道心瓦解,神魂俱灭。”
正如玉帝所说。
此刻的姚复,虽然周身灵光冲天,可她的双眼之中却泛着一种极其空洞的、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碧青幽蓝色光芒。
她的瞳孔之中没有焦点,她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神魂仿佛正在被那大道的本质所吞噬,如同一个溺水者正在被无尽的海水缓缓淹没。
她的意识在沉沦。
在那无边无际的大道海洋之中,她看到了无数玄妙的道理、无数深奥的法则、无数凡人穷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真理。
那些东西太过璀璨、太过浩瀚、太过沉重,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般压在她那尚未完全成熟的神魂之上,她的意识正在被那压力一点点地碾碎。
她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在哪。
忘了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只觉得那大道好美、好深、好让人沉醉——她想要一直这样看下去,看到永远,看到自己与那大道融为一体。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最后一瞬——
一道声音,如同穿透了千万年的时光般,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带着一种如同烟火气般的、温暖的、带着几分紧张与急切的质感。
“喂!成了没有?”
那声音并不大,却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猛地拉住了她那正在不断下沉的神魂。她的瞳孔之中,那碧青幽蓝色的空洞光芒猛地晃动了一下。
“唐御?”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从梦魇中被唤醒般的、沙哑而干涩的质感。
然后,那所有的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一般,缓缓地、安详地收敛回了她的体内。
姚复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到唐三藏正坐在她面前,双手还保持着与她相接的姿势,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带着浓浓的担忧与紧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三天三夜的施法对他的消耗也极其巨大。
“嘿……”
姚复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先是如同初春的嫩芽般细微,随即越来越灿烂、越来越明亮,最终化作了一个如同得了满分的孩童般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欢喜的灿烂笑容,
“诶嘿!成了!”
她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唐三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