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那属于天庭女仙之主的、平静而威严的光芒。
她转身离去,步伐平稳而从容,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光阴长河之中,唐三藏还在不断地逆流而上。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再靠感觉去判断时间。
他凭借着那逐渐熟练的神行之力,精准地调整着自己跳出的时间节点。
可当他再次从河水中跃出,附身金蝉子,逃课,变换衣衫,循着那股气息飞去的时候——
他看到姚复正在剪彩。
那座宫殿之前,张灯结彩,彩绸飘飘,无数女仙聚集在一起,等待着那个重要的开宗立派仪式的完成。
姚复穿着一身比之前更加华贵的金色凤袍,手持一柄金色的剪刀,面前是一根系着大红花的彩绸。
就在她的剪刀即将剪断那彩绸的一瞬间——
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越过人群,越过那些彩绸与鲜花,越过那满天的祥云与霞光,精准地落在了远处那道正飞速掠来的身影之上。
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日光更加灿烂的笑容。
“唐御!”
她几乎是扔下了剪刀,提起裙摆,快步朝着唐三藏飞奔而去。
那金色的凤袍在她身后展开如同一片流云,那珍珠与宝石在她的发间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跑到唐三藏面前,微微仰着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如同献宝般的欣喜与骄傲,
“今天是我女儿国开宗立派的日子!以后我便在这仙界有立足之地了!”
唐三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带着真诚的恭贺:
“恭喜姚施主!”
姚复转身快步走回那彩绸之前,拿起那柄金色的剪刀,然后又快步走回唐三藏面前,将那剪刀递了过去:
“你来剪。”
唐三藏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你的大日子,贫僧一个外人,如何能替你剪这第一刀?不行不行!”
“必须你来剪。”
姚复摇了摇头,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孩子般执拗的坚持,
“这开宗立派能有今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若不是你从未来带回来的那些功法与心得,我女儿国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走到这一步。你来剪,这是你应得的。”
唐三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不容拒绝的眼眸,那原本想要再次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柄剪刀。可他没有走向那彩绸。
他转过身,在姚复那困惑的目光之中,将那剪刀重新放回了她的手中。
然后他微微笑了笑,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她那握着剪刀的那只手。
那动作来得如此突然而自然,让姚复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唐三藏握着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着、波动着,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你我一同剪。”
唐三藏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根彩绸之上,嘴角噙着一抹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这是你的国,也是贫僧想要看着它走得更远的国。所以——这第一刀,你和我一起。”
姚复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她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那力道很轻很轻,如同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带着他向前走去,两人一同站在了那彩绸之前。
金色的剪刀在日光下泛着璀璨的光芒。
“三——二——一!”
两人同时用力,剪刀合拢,那彩绸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断开,化作两截飘落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如同两只翩然起舞的蝴蝶。
周围的那些女仙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彩色的花瓣从天而降,如同漫天花雨般落在两人身上。
唐三藏却看到,在那些飞舞的花瓣之间,姚复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他没有问。
他只是轻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朝着她微微笑了笑。
姚复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可她的眼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沉淀下去。
她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已经习惯了离别般的、平静而深沉的温柔。
庆祝典礼结束后,姚复找到了角落中的唐三藏,递给了对方一杯酒水。
“又要走了?”她问。
“嗯,”
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酒水,唐三藏愣了一下,却还是接了过来,
还差一点。
姚复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平静而美好:
“好。那……一路小心。”
唐三藏点头,转身,再次踏入那光阴长河之中。
唐三藏一次又一次地穿越,一次又一次地跳出光阴长河,附身金蝉子,逃课,去找姚复。
每一次他见到的都是那个已经成仙的姚复。
她带着他周游世界,他们一起去过东海之滨,看过那无边无际的碧蓝海面与翻涌的白色浪花;
他们一起去过北冥冰原,看过那万年不化的冰山与在极光中穿行的冰凤;
他们一起去过南疆群山,看过那层峦叠嶂的翠绿峰林与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古寺道观。
她带着他清剿妖魔,那些盘踞在山野间的妖物在她那磅礴的仙力面前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她站在那些妖物的尸骸之间,回头看他的时候,嘴角挂着血渍却依旧在笑:
“唐御你看,我都跟你说过我已经很厉害了!”
她带着他教化世人,她坐在云端,向下面的凡人宣讲着那些浅显易懂却又蕴含着大道至简的道理,那声音柔和如同春风,让那些原本愚昧的凡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她带着他稳固国运,处理那些凡间的事务。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唐三藏已经忘记了自己到底穿越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每一次他跳出去的时候,看到的都是那个已经成仙的姚复。
每一次他陪她做完一件事,便要重新回到光阴长河之中继续逆流而上。
每一次他离开时,她都会露出那副强撑着笑容却掩不住失落的表情。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每一次转身之后,姚复都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很久很久。
然后她会轻轻地、如同自言自语般地说一句:
“唐御……你真的还会来吗?”
然后她会擦干眼角,重新换上那副冰冷的面具,转身回到她那主母的座位之上,继续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
而那些围观的女仙们,从未看到过主母那一瞬间的软弱。
她们只知道,主母在“金蝉子”来的时候会变得格外温柔格外好说话,而“金蝉子”走后,主母便会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威严、更加让人不敢靠近。
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
也没有人敢去问。
直到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