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晃晃悠悠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太上老君的衣领,那动作带着一股子酒后的放肆与不拘。
他的舌头有些打结,可声音却响亮得不合时宜:
“老君!你……你养鱼呢?!!”
太上老君被他这一抓吓得手中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那几乎没怎么少的御酒,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唐三藏又摇摇晃晃地转向另一边,手指点着另一张案几后面的白须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白色鹤氅,鹤发童颜,正是太白金星。
此刻他正趁着周围众人推杯换盏的热闹,偷偷将自己杯中的御酒倒回旁边的酒壶里,想要蒙混过关。
“太白!”
唐三藏扯着嗓子喊道,
“不能喝酒你就去小孩那桌坐着!你逃酒是怎么个意思?!!”
太白金星被他当众点破了那小心思,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周围那些神仙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一阵善意而欢乐的哄笑声。
姚复坐在那中央的案几之后,一直看着唐三藏这副醉态。
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始终带着一种温暖而无奈的笑意,如同在看着一个虽然调皮捣蛋却格外可爱的孩子。
她时不时起身走过去,在唐三藏快要摔倒时及时扶住他的手臂;在他打翻了酒杯时眼疾手快地接住那酒壶;在他拉着一位路过的星君称兄道弟、非要对方与自己结为异姓兄弟时,微笑着上前将那位手足无措的星君解救出来。
“唐御,你喝得有点多了。”
姚复扶着他坐回座位,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担忧。
“我没事!”
唐三藏猛地一挥手,那动作太大,差点将桌上的玉盘扫落,被姚复及时地伸手扶住了,
“贫僧……贫僧还能喝!”
“是是是!你还能喝!”
姚复无奈地苦笑,却还是纵容地重新为他斟满了酒杯。
这场蟠桃盛会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三夜之中,唐三藏几乎一直都在喝。他喝得天昏地暗,喝得日月无光,喝得他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的神仙们一个个都拉下了神坛。
而姚复则是始终陪在他身边。
她笑着为他挡酒,在他真的快要醉倒时悄悄将他杯中的酒换成清水。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仿佛这场蟠桃盛会的热闹与繁华,都只是为他这一个人准备的背景。
第三天夜里,盛会终于接近了尾声。
那些神仙们陆陆续续地散了场,白玉案几上的杯盘狼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唐三藏依旧坐在那张案几之后,手中端着一只半满的琉璃杯,他那张清秀的面容因为酗酒而泛着不健康的潮红,他的眼神迷离而涣散,他的身子晃晃悠悠的,如同一棵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细竹。
他端起酒杯,想要再喝一口。
可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杯中的酒液,那酒面映着天上那轮银白的明月,如同一轮小小的银月在琉璃杯中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轮银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不对啊……贫僧好像不是来喝酒的……”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那动作让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不对啊……贫僧是和尚……和尚不能喝酒的啊……”
他又愣了一下,
“哦!贫僧是用金蝉子的身体喝的!嗐,那没事了!”
他说完,端起酒杯又要往嘴里送。
姚复坐在他身旁,此刻也已经喝得有些微醺。
她那白皙的面颊上同样染上了两团好看的红晕,如同桃花初绽般明艳动人。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含着醉意的淡琥珀色眼眸看着起身准备离开的唐三藏,声音带着一丝如同撒娇般的含糊与不舍:
“怎么,又要走了吗?”
唐三藏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姚复。
月光洒在她那微红的面颊之上,让她的眉眼变得更加柔和,让她的嘴唇显得更加饱满而红润。
她的眼神之中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之中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深潭般不可见底的情绪。
唐三藏揉了揉自己那昏沉沉的脑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对啊……贫僧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如同一个怕惊醒什么美梦的孩子。
唐三藏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姚复那攥着自己衣角的纤细手指,看着那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那蜷曲得如同小兽爪般小心翼翼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含着醉意与忐忑的、亮晶晶的眼眸,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那张绝美而忐忑的面容,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敷衍话语在这一刻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承诺般的温柔:
“会的。”
姚复的眼眸猛地亮了。
那亮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炽烈,如同黑夜之中猛然升起的朝阳,将她整张面容都映照得灿烂如花。
“好耶!”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欢快而清脆,与方才那忐忑低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唐三藏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心头那阵揪紧的感觉终于缓缓松开了。
他轻轻地、极其温柔地从她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衣角,然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运转起体内的神行之力,踏入了那条流转着无数光影的光阴长河之中。
河水吞没了他的身影,原地再次留下了已经醉的昏迷不醒的金蝉子。
而姚复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也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般,迅速收敛干净。
她缓缓站起身,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清明而冰冷,再也寻不到半分醉意。
她那微微泛红的面颊重新恢复了玉一般的白皙,她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平直了下来,化作一条如同刀削般冷峻而威严的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倒在玉案旁、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金蝉子,看着那张与唐三藏一模一样的面容,她的目光之中没有一丝温度。
“来人,”
她的声音冰冷如同万年寒冰,
“送金蝉子入世修行。”
“是!”
几道银白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架起那醉倒的金蝉子,化作流光消失在夜空之中。
姚复依旧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身青色素雅的裙袍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边缘。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唐三藏消失的方向,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凝结着,却又在她那强大的意志之下迅速地融化消散。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