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了,唐三藏的神识在逆行光阴长河中虽然消耗巨大,可在天庭这种灵气浓郁到了极致的地方,那恢复的速度远比在人间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那原本需要三天才能恢复的神识,在这瑶池之中,只需要三个时辰便已彻底痊愈。
她以为他们有三天的相处时间。
她以为她能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好好地陪他吃一顿饭、看一会儿风景、说一会儿话,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可原来,只有短短的三个时辰。
她的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将那涌上来的某种情绪强行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唐三藏听来如同百年般漫长。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风中的烛火般的微颤:
“好。那你……”
“什么?”
唐三藏下意识地问道。
姚复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她想要问“那你还会回来吗”,想要问“那你下次来的时候还能陪我再久一点吗”,想要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走得这么干脆”。
可那些话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被她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全部压了回去。
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没事……你……一路小心。”
那四个字轻得如同秋风中飘落的最后一片叶子。
唐三藏点了点头:
“嗯,好的!”
他转过身,闭上了眼睛,开始运转起那神行之力。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缓缓苏醒,如同一股暖流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神识与那条浩瀚的光阴长河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那长河的一瞬间——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般,清晰地浮现出了方才姚复低下头时那一瞬间的表情。
唐三藏的手微微攥紧了。
“既然姚复已经成仙,就表明我的任务也成功了……”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算是贫僧的弟子吧?”
“贫僧身为对方的师父,就这么草率地离开,是不是有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叹息:
“哎,贫僧糊涂啊。”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姚复面前。
姚复看到他去而复返,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猛地亮起了一团惊喜的光芒。
那光芒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炽烈,让她的整个人都仿佛在这一瞬间重新活了过来。
唐三藏在她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一贯平静温和的面容之上,此刻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长辈看着晚辈般的郑重与认真。
“姚施主,在贫僧的记忆里,我们或许只是初次相识。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从现在开始,到贫僧所在的那个时间为止,我们或许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姚复眼中的那团光芒微微暗了几分,可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说。
“但是……”
唐三藏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许,那音调之中带着一种如同要驱散什么阴霾般的、坚定的力量,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极其温和的、如同春风拂过般浅淡的笑容:
“贫僧这次穿越回来,了解了许多东西。贫僧修行轮回十世为僧,可那‘十’不过是世间拟定的虚词,贫僧的修行路还有很远很远。”
“而姚施主,你如今也已成为寿元悠长的仙人。”
“或许将来有一天,贫僧会在取经的路上遇到你,又或许来世……”
他顿了顿,看着姚复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眸,声音变得更加笃定了:
“总之,加油!我为能有你这样优秀的弟子感到骄傲!”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看一眼,没有再多停留一瞬,猛地转过身去,将那神行之力催动到了极致,纵身一跃,踏入了那流转着无数光影的光阴长河之中!
河水吞没了他的身影。
原地只留下了昏迷过去的金蝉子。
姚复看着唐三藏消失的方向,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轻得如同羽毛落在了水面之上:
“傻瓜,我才不想做你的弟子呢。”
说完这句话,她脸上那抹最后的温柔与落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去了一般,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那微微垂下的肩膀重新挺直了起来,她那柔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冷,她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重新变成了一条平静而威严的直线。
她转过身,面若寒霜,那身青色素雅的裙袍在她转身之间轻轻飘动,可那飘动之中却带着一种如同帝王巡视疆土般的、强大而不可撼动的气场。
她轻轻摆了摆手,动作简洁而利落。
几道银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那是几位穿着银白仙袍的女仙,她们的容貌皆是上乘,可此刻她们的面容之上却带着一种如同面对君王般的敬畏与恭顺。
姚复的目光落在那倒在地上的金蝉子身上,看着那张与唐三藏一模一样却终究不是他的面容,她的目光之中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冰冷得如同冬夜里的寒霜:
“将金蝉子送去轮回转世。”
“是!”
那几位女仙齐声应诺,动作迅捷地将那昏迷不醒的金蝉子架起,化作几道银白色的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姚复依旧站在原地。
星辰的光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那清冷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光阴长河之中,唐三藏正在飞速逆行。
那河水中流淌着的无数光影在他身边飞速掠过,如同一片片被打碎的彩色琉璃在他眼前不断翻滚。
他这一次跑得比之前更加熟练了一些,那神行之力在他体内流转着,带着他如同一尾游鱼般在河水之中穿梭。
当那股气息再次变得无比清晰的时候,他猛地从河水之中跃出,神识如归鸟投林般附身在了那具他已经越来越熟悉的躯体之上——金蝉子。
他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景象——庄严而神圣的灵山,佛光流转的殿宇,端坐如山的十八罗汉,以及那高高在上、端坐在九品功德金莲之上、面容陌生的佛主。
唐三藏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接控制着金蝉子的身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便快步朝着灵山之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