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孙知道。”
悟空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出奇,那平静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与违心。
“那你还——”
牛魔王的声音哽住了,他那只拳头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唉……罢了!为兄不管就是!”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痛,有无奈。
他看着悟空那张依旧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依旧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伸出自己那蒲扇般大的拳头。
悟空咧嘴笑了笑,将自己的拳头伸出去,与牛魔王的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碰撞很轻,却带着一种胜过千言万语的默契与理解。
牛魔王收回了拳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了一旁,背对着这边,只留给众人一个如同铁塔般沉默的背影。
悟空这才转过身,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站在他面前三尺之处。
他的手中握着那个紧箍儿,那箍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金光。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可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却涌动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悟空,看着这个被他念了无数遍紧箍咒的徒弟,看着这个明明已经挣脱了枷锁却还要挡在他面前保护他的徒弟,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许久许久,才开口道:
“悟空,其实只要你不想,为师……”
唐三藏还没说完,可悟空的声音却比他更快地说了出来。
师父,你觉得我刚刚帅吗?
那声音依旧是嬉皮笑脸的,带着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带着一种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只是出门散了个步般的轻描淡写。
唐三藏愣住了。
他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堵了回去。
他看着悟空那张笑得如同偷到了鸡的狐狸般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与作伪,仿佛他真的只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悟空……”
唐三藏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那复杂之中混合着愧疚、心疼、感动,还有一种如同山泉般涌上心头的、温热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
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再争取一下,想要告诉悟空他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可悟空已经再次开口了。
“师父,你觉得我刚刚帅吗?”
他又问了一遍,那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一丝如同孩童般执拗的、非要得到夸奖的倔强。
唐三藏看着他。
他看着这只猴子,这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闹过天宫又被压了五百年的、修成了正果却又被套上了枷锁的猴子。
他看着他那嬉皮笑脸的表情后面藏着的那份固执,看着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下面压着的那份担当。
于是唐三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呼出。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帅!那是贫僧迄今为止见过最帅的美猴王。”
悟空那双金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他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那笑容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偷到了最甜的桃子般的得意,他又追问道:
“那……有没有帅到掉渣呢?”
唐三藏看着他,看着他那如同得了糖的孩子般的神情,心中那积压了许久的阴霾,在这一刻终于散去了大半。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声音温润如玉:
“有,帅到掉渣了。”
悟空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朝着唐三藏咧了咧嘴,露出那一口雪白的牙齿,然后——他突然蹲下了身子。
他微微向前一顶,用自己的脑袋钻进了唐三藏的掌心中间,将那枚金色的紧箍如同一个人为自己戴上了冠冕般,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毫不退缩地套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那紧箍接触到悟空头皮的那一瞬间,箍身上那些细密的符文猛然亮起,那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如同黑夜中升起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那箍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收缩,从松散的状态紧紧贴合在了悟空的额头上方,箍身底部生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根系,那些根系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钻入了悟空的皮肉之中,与他的骨骼、经脉、血脉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见肉生根。
那四个字在唐三藏的心中如同一块巨石般沉了下去。
悟空在紧箍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眉头不可抑制地皱了一下。
可随即,那原本死死套在悟空腰腹之上的金刚圈,那枚连金箍棒都能吸走的、太上老君亲自祭出的无上法宝,在紧箍重新嵌入悟空头顶的那一瞬间,竟无比诡异的消失不见了。
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骂了句:
“这老倌,当真坏得很。”
处在一旁哦观音菩萨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缓缓走上前来,来到唐三藏与悟空面前。
她先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唐三藏,最终将那目光落回了悟空的身上。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柔和与慈悲,如同春风拂过竹林:
“悟空,你很好。”
悟空只是极其敷衍的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想与对方多说什么,对此观音倒是也不在意,她又转向唐三藏,微笑着说道:
“三藏,取经之路漫长而艰险,你需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心。悟空虽顽劣,却也是你最难能可贵的护法。莫要辜负了他这份赤子之心。”
唐三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观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身形开始变得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模糊起来,从脚底开始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缕白色的光芒升入夜空之中,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她走了。
她一走,牛魔王便猛地转过身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满,他重重地啐了一口,那一口唾沫砸在地上,将地面的碎石都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他粗声粗气地骂道:
“忒!佛门中人,个个都是道貌岸然之辈!装模作样!虚伪至极!”
他骂完之后,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唐三藏,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难得的、带着几分尴尬的讪笑。
他挠了挠自己那两颗巨大的牛角,干咳了两声,有些结巴地补了一句:
“啊……老牛我心直口快,说错了话。是除了圣僧以外的佛门中人,都是道貌岸然之辈!圣僧,俺老牛可没说您哈,您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蒲扇般的巨手拍了拍自己那厚实的胸脯,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心话。
唐三藏被他这拙劣的补救逗得微微莞尔,他抬起手摆了摆,表示没有什么。